一
O君的恋情始于一场球赛。
O君是个腼腆害羞、性格内向、除了闷头学习什么都不懂的胖姑娘。“胖”字的出现真的让她的桃花运多了好几分坎坷。一个女生,学习成绩太好就会被黑成灭绝师太,要是身材长相等物理条件再很“悠闲”,简直会成为鄙夷的对象了。
女生之间聊心事的时候,大家猜测O君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大家都觉得她会喜欢那种才华横溢的才子型。O君笑着不作声,其实她也是少女心,也喜欢帅哥,但是她不敢说出来。
进入大学之后,O君在篮球赛上注意到三分男。她对篮球是外行,但因为是集体活动,全体女生必须都去摇旗呐喊。三分男的过人带球上篮动作超帅,轻而易举就成为女生关注的焦点,O君也不例外。其实在此之前她并没有过多关注过三分男,即便她因为入校成绩第一名被任命为班长,也没有很快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一直到这次篮球赛,她才算彻底记住了他。
球赛间隙,院系里很多漂亮女生都在三分男身边说说笑笑,O君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挤过去。但是就在她保持距离远观的时候,三分男竟然越过人群对她喊了一句:“班长,怎么不过来给我打打气!”
腼腆的O君竟然觉得天旋地转,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学习力惊人的O君很快掌握了篮球比赛的所有规则,成为场边欢呼雀跃的女生中真正看得懂篮球的少数分子之一。她甚至在体育课选修的时候选了篮球。她只是希望每次打篮球的时候可以想象三分男潇洒地三步上篮的样子,幻想自己突然精进的球技可以让他惊叹一下。
果然,以练球为名,O君和三分男接触的机会明显增多了。体育课下课之后,爱玩的人都会在球场上多逗留一阵子。三分男总爱在那个时候玩酷耍帅,胖乎乎的O君自然学不会他的动作,但是她三步上篮的样子已经比其他女生潇洒很多。三分男经常甩一甩额前的汗珠,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说:“班长,看不出来,你也是高手呢!”O君就有点儿乱了方寸:“考试要考投篮,我担心考不过。”
三分男笑起来的样子阳光灿烂,他说:“那我陪你一起练啊,看咱们谁进得多!”
O君忽然就看见呼啦啦无数只白鸽逆光飞翔在蓝天下,分不清那里有没有爱神丘比特。
三分男说到做到,果然陪着O君练球。当然也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三分男同寝室的两个哥们儿。很多年后,O君回忆起那段练球的时光,脸上都挂着月光一样皎洁的笑容。她站在罚球线后面,一只手高高托起篮球,另一只手在篮球后面用力把它丢出去。三分男就站在她身后,帮她纠正手腕和小臂的位置以及用力点,他的个子很高,下巴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头顶,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嗡的像一个音响,嗓音低沉却很悦耳。他说:“记得,瞄准上面边框的线,球会反弹到框里。你物理学得好啊,记得丢出一道抛物线就好了!”
O君把手臂稳了又稳,心静了又静,鼓足勇气,抛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球稳稳进入篮筐。三分男惊叹:“好厉害啊!”O君回头,看着他弯弯的笑眼,整个人几乎要醉在那月色里。
那时候网络还没有像今天这么普及,很多人还喜欢写信。O君在高中时虽然是个女学霸,但是她的朋友不少,信也不少。
三分男热心肠,每天拿着钥匙去开班级的信箱,几乎每天都有O君的信。每次三分男拿着信乐呵呵地递给O君,都不忘记说:“男朋友吧,这么殷勤地贴邮票!”O君的胖脸红得像个西红柿,憨憨一笑说:“不是,都是好朋友!”三分男说:“以后我也给你写信!”一起打篮球的伙伴在一旁多嘴:“情书吧!”三分男拍他脑袋:“死开,别乱说!”
O君觉得老天真是厚爱自己,全学院女生都倾慕的男孩,怎么会跟她说这么多话呢。他当然不会给她写情书啊,但是她不奢求那么多,她觉得只要他们一直能像现在这样,有说有笑,能够打球之后一起擦着汗去喝冰冻可乐去吃炸酱面,就很好啦。
但是该死的三分男,总是有一些让人想入非非的举动。
有一次快下课的时候,三分男揪一揪O君的马尾辫,然后把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她连帽衫的帽子里。O君拿出那个东西看,竟然是个手工做的小信封,上面精巧地画着邮票和邮章。
O君打开信,信纸上歪七扭八写着:
晚上一起打球啊。比赛三步上篮,输了的请喝汽水。
O君低头笑,又怕别人看到她在笑,那感觉好奇妙。
二
班上很快有了两个绯闻,第一条绯闻说,O君喜欢三分男,为了他才选了篮球课并且苦练三分球技。第二条绯闻说,班上另一个女生喜欢三分男,每天晚上给三分男打电话到凌晨两三点。
对于第一条绯闻,O君有些手足无措,而对于第二条,O君几乎方寸大乱。她早知道喜欢三分男的女生多,而且她相信三分男必定有意于那个女生。
O君开始留意那个女生,她真的很好看,O君很不情愿地承认,她和三分男几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她自己,打了那么久篮球,除了饭量大增、人更粗壮之外,没有任何变成凤凰的迹象。
就在O君自我贬值的时候,三分男主动约她吃了一次饭。这是第一次两个人一起吃饭,O君紧张得不行。那会儿已经入夏,小店开始有炒田螺卖。三分男买了一大份炒田螺和两瓶啤酒,笑问O君:“干一杯?”O君像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笑说:“好啊,三步上篮不输给你,喝酒也不会!”
O君喝得豪迈,三分男也觉得前所未有的敬意,他说:“班长,你哪一点都好,唯独不够勇敢。”
O君紧张得不行,问:“什么意思?”三分男想了半天说:“呵呵,也没什么,我是巨蟹座,可能想多了。”
O君顿时哑口无言,她多希望自己真的是百科全书,立刻懂得高深的星座奥秘,一下子明白三分男的意思。可惜她不懂,她只能傻呆呆地问:“巨蟹怎么了?”三分男笑笑说:“没什么,就是谨小慎微,恋家。”
O君也笑了,她只能用笑来掩饰自己的无助,她想不出怎样回应这个自己喜欢的男孩。他批评她不够勇敢,难道是希望她勇敢一些追求他?
吃到最后下起了小雨,O君说:“太晚了宿舍要关门了,我们跑回去吧。”三分男似乎觉得这个晚上不会有他想听到的那句话了,点头说好,两个人一起跑进了夏日细雨里。
O君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决定把剪了多年的短发留长,她想,若是她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在细雨中和心爱的男孩一起跑步会更浪漫吧。
O君的宿舍楼先到了,她问三分男:“我上去给你拿把伞?”三分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潇洒地一甩,说:“不用!”然后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头说:“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吧,要不就会感冒的!”O君的心咚咚咚狂跳了几下,却只“嗯”了一声,然后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三分男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O君回头看他,他在细雨中挥了挥手说:“以后我们还是好哥们儿!”
“哦。”O君深吸了一口气,憋住眼眶里的泪水,努力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说,“好!”
后面的日子里,三分男和那个擅长打电话的女孩公开了恋情,每天如胶似漆,甜得蜜糖一般。偶尔,O君和三分男以及他的室友还是会一起打球,但是打球之后不再有机会一起吃饭,三分男会第一时间被女友叫走。
这世间最励志的事情有两样,一样是看着比你丑、比你坏、比你懒的人比你过得好,一样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另一个人在你眼前晃来晃去柔情蜜意视你如尘埃。O君没有哀叹自己很可怜,照旧上课,打球,泡图书馆,拿奖学金,参加学生会活动,丰盛而壮烈地享受自己的大学生活。
O君不是没有伤心过,有时上课,三分男和女友就坐在她的身后,说说笑笑。恍惚间,O君会想起书信往来的那些日子,三分男给她写的“信”,她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精美的盒子里,压在所有心爱小物的最下面,就像童年物资匮乏时久久不忍去吃的一粒糖果。那个坐在她身后,塞给她一封手写的、带着手绘邮戳的信的男孩,不再有。
三
毕业时,O君被保送到顶级学府去念硕博连读,三分男考研失败。三分男的女友考上了老家地区的公务员,跟他分开了。
O君离开前,三分男说请她单独吃个饭,他们又去了当年一起吃炒田螺的小馆子。他和当初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瘦瘦高高的帅。O君却变得窈窕,留了长发,还穿了以前没穿过的长裙子。
三分男开玩笑说:“哥们儿你变化好大!”
O君说:“这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跟我聊星座,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天秤座,不知道自己的星座很优雅,很浪漫,很讨人喜欢。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没劲,看了星座之后居然找到另一种活法。”
三分男哈哈大笑:“学霸就是学霸,看什么都会变成专家,所以我一直很敬佩你!”
他终于明确了他们之间的定位,他敬佩她。她的所有想跟他比肩而立的努力,换来的不过是他的敬而远之。
拉拉杂杂说了很多话,O君很想一直这样聊下去,她最美好的爱情虽然绽放在绝望里,可她依然无比珍视它。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O君终于说:“不能喝了,我得回去了,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中午的火车。”三分男说:“明天我去送你,大家哥们儿一场,以前总一起打球,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O君摇头说:“干吗弄得那么煽情啊。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呢。”
然后就一起回寝室。路太短了,O君真希望走不到头。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她留了长发,穿了长裙,和他并肩走在凉风习习的晚间校园里,却是即将别离。
还是先到了女生寝室楼下,O君说:“我到了,你回吧。”
三分男说:“好。”但是没走。他撇了撇嘴,挤出一丝微笑说:“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O君忽然就觉得万箭穿心,面前这个她喜欢了四年的男孩子,真的就像一个孩子;与星座无关,与年纪无关,与爱好无关;他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在一个明明很喜欢他的女孩子面前努力寻找存在感,他希望她先开口说爱他。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选择看不见,他只是希望她说爱他。
O君吸了吸鼻子,走回三分男面前,努力做了一个大方的微笑,张开怀抱说:“抱一下吧。”
O君永远记得那个怀抱,有炒田螺和啤酒的香气,有年轻男孩温热的鼻息。他那只可以拿起篮球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她转身回宿舍,没有说再见。
O君和三分男没有再见面。
在她的私藏小抽屉里,一直留着他手写的那封“信”,和她为他画的一幅漫画像。所有暗恋过的人都知道那样的时光有多漫长、有多绝望,却又最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