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开始爱你的时候
叫不出名字的花
在园子里已开了很久
我的书本翻卷
钢笔摔坏了尖
而你一无所知
这个季节
盛开的花过于多了
我不能一一相识
当我开始爱你的时候
梧桐树悄悄地掉叶子
你杯中的热水凉了
我在嘈杂的人群里
悄悄地打了个盹儿
没惊动你的沉默
当我开始爱你的时候
厚厚的北风来了
黄沙开始沉落
天色开始暗下来
我的家乡破碎
我的流浪开始了
当我开始爱你的时候
叫不出名字的花
在园子里已开了很久
我的书本翻卷
钢笔摔坏了尖
而你一无所知
这个季节
盛开的花过于多了
我不能一一相识
当我开始爱你的时候
梧桐树悄悄地掉叶子
你杯中的热水凉了
我在嘈杂的人群里
悄悄地打了个盹儿
没惊动你的沉默
当我开始爱你的时候
厚厚的北风来了
黄沙开始沉落
天色开始暗下来
我的家乡破碎
我的流浪开始了
今年是2025年,时间过得很快。您已经离开我5年六个月了,我还是那个冷漠不爱讲话的女孩,我还是不喜欢热闹,我还是特别想您。
2004年我出生了,您42岁。在当爸爸的年龄当中您其实很老了,我是个女孩,您一定很开心,但是后来好像一切都变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在别人家长大。当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别人家长大,后来才知道我没有妈妈,只有一个爸爸。在这里面称您,您是一个在我心里非常伟大的爸爸。她生下我就抛弃了我和您,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更不知道她的模样。20年了,我没有说出妈妈两个字,我知道自己没机会说。
那时就我俩在一起相依为命,没有外公外婆,没有爷爷奶奶,就我跟您。您当时也可能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一个大男人怎么养一个小女孩长大。后来您没办法,您在村里找了一户人家把我寄养在那里,您就去很远的地方上班,赚钱养我。
我从来没告诉您,其实我在那里根本过得不好。我每天都期待您回家,我期待您来接我回家。您一年可能回来了两次,我每次见到您都很羞涩,我们好像不熟,好像没什么话,但是我真的很想您。您每次回来就会问我过得好吗,我说我过得好。我在墙壁刮出了一道道裂来掩饰我的害怕,我不敢面对您,我怕您知道我过得不好。
随着我上幼儿园了,但您从来没有去过我的幼儿园。您总是委托别人帮我办理上学。每天放学,别人都有家长接,但我总是没有。我跟着同村的孩子一起回去。其实我都知道您是忙,我不怪您,我知道我只有一个爸爸。
后来我读小学了,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那是您第一次来接您女儿放学。我看见您很高兴很诧异,您拿过我的书包,背在您肩上,带我去买好吃的,说我就吃些垃圾食品。我说我爱吃,您还是会笑着给我买。
后面您再也没来接过我放学,但您偶尔回家您也会绕路去街上给我带您口中的垃圾食品,因为我给您说我喜欢吃。您可能不知道怎么哄您女儿开心,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实那时候我特别讨厌您。学校老是通知开家长会,我每次给您打电话都是一个结果:您忙,您来不到。我总会说好。那次学校在操场摆了好多凳子,每个班每个同学的家长都有凳子,我看着我空空的凳子,我心里着急地想:快上去一个人坐着,这样别人就会觉得我的位置有人坐,会以为我的家长来了。那时我还嫌弃您年龄大,我害怕班里的人知道我有这么一个老的爸爸。
随后五年级了,那户人家不要我了,您又把我送去了另一户人家。在那户人家只会有干不完的活,和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大热天我会去地里帮忙种庄稼,我会扛十几斤的红薯和玉米,早上四五点要去镇上卖东西,各种各样的活。生活了一年,我六年级了,我跟您说我不想去那里生活,我想自己在家,您答应了。
后来你回家的次数多了,您还是不放心我,您教会了我做饭烧菜。您还给原本破破烂烂的房间给我重新装修成了我喜欢的模样,每一面墙和地都是您亲自动手,我喜欢的家具你都买回来给我装上。您真的好辛苦,您愿意去十公里外的地方装沙自己拉回来铺地板,十几趟都是您自己去。您总说好的都要留给我。
您记得吗?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烤鸭。(现在我路过那个镇上我还是会去那里买烤鸭,但是怎么吃也不是那个味了。)您每次回来就会叫我去看看桌子,都是我爱吃的。每次过年其实我都觉得自己特别幸福,别人家好多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唯独我们就俩个人,但是您总是会准备十几道菜,也都是我爱吃的。
我每次说我来帮忙,您就会说:“乖,去房间看电视,马上就好了。”吃完饭你总会叫我出去玩,说收拾好了,烧好洗脚水就叫我。
有一次我俩坐在一起洗脚,您腿上好多伤口和疤。或许您早就有,可是我好几年才发现,我不会关心您。您说您在工地拿锤子敲石头,敲了好多石头,真的真的好多。我现在想您真的好辛苦。您在外面天天吃馒头,您看你多瘦。
其实您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抠搜的爸爸,您每分钱从来不会乱花,对自己都舍不得花钱。每年过年老是穿那一件衣服,我却每年都有新衣服。您在地里种了好多我爱吃的水果,您说再过几年就能吃到了,为什么我现在还没吃到……?
后来我上初中了,您把我带去了您同父异母的妹妹家,也就是我的姑姑。或许您早就知道您会在某天离开我。
15岁那年,姑姑接到您工地老板的电话说您生病了不去看病很严重,我们叫您快回来,您不回来,您也不去看病,为什么您要这样?
后来您回来了,大家都在劝您去看病,但是您好像自己得了病,您扭头说要出去剪头,其实您不想听他们讲。我随后跟您出去,我说:“爸爸咱去看病好不好?”您没有回头,我到您身后拍了拍您:“爸爸。”您回头了,但是您眼睛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看您哭。
随后您就走了,您说您还是要去上班。后面硬把您送去医院检查,为什么一查出来就是癌症,为什么非要是晚期。您肯定自己在外面忍受了很久的病痛,您每次回家面对我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什么您从来没有去过医院检查,为什么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去做,什么也做不了。
那年我初三下学期,一个月里我们带您跑了无数家医院,一直检查检查,为什么还是癌症晚期,为什么不能是其他结果。
您住院了,医院各种治疗。短短几天,您本就瘦小的身体,后来越来越瘦,瘦得只有一张皮和骨头,我真的好心疼。后来您说您不医了,我们就回家,回家等死。那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我坐在上面看着您,您的脸被晒得黑黑的,但我还是能看见您脸上的惶恐。您也怕死,您也看着我,我看见您眼红了。您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您是在担心我,您走我怎么办,是吗?
回家的那两天,你躺在床上天天叫疼,特别疼,特别疼。我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您真的走了。
好像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以前我们的家总是被你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外面杂草丛生,一切都变了。我后悔我当时没有主动多打几个电话关心过您,后悔您为什么不再多陪陪我几年。您从来没有出去旅游过,您从来没有吃好过,您把爱都给我了。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您说,我过得真的不好,除了您没有人真的爱我,真的……
父爱如山,如此寂静,却撑起了整片天空。
文章写的很好,我一个40多的男人看湿润了眼眶,我也是一个爸爸,祝作者健康成长,生活幸福!
好
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去回忆你,却也时常想起你。有时候听一首歌或者看一则故事,即便我们的故事和它没有任何相似,也能在心里拐了好几个弯地想起你。我们的故事该从何说起呢,这简直就是毫无浪漫的开始。我在大巴车上睡着了,脑袋靠在了你的肩上,你说我睡得那么香,还打着呼,口水流到了你干净的衬衫上。你不忍心叫醒我就让我这样靠着,你看,从我们还是陌生人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照顾我了。我从睡梦中醒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口水,尴尬地跟你道歉。你笑着说没事,递给了我一张纸。后来我问你,为什么能在当下就看上了那个流着口水的我呢,你说:“我第一次知道我的肩膀可以踏实到让一个姑娘睡得那么沉,那么安稳。”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总是你迁就我多一点,我的任性与刁蛮让你吃尽了苦头,煞费了心思。记得我外公去世的那一天,我一个人跑去车站,可是售票处早已下班,我买不到回家的票,急得蹲在售票厅门口哭了起来。然后你忽然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坐在我的旁边,摸摸我的头,说:“傻瓜,还有我呢。”你知道是外公一手把我带大的;你知道在失去至亲的这一刻我有多难过和无助;你知道所有,于是不顾一切地来到我的身边。那已是晚上十点过,你们宿舍大门已关,你敲开了二楼不认识的同学的寝室,借着他们的阳台直接跳了下去,同学吓傻了眼,以为你疯了,其实你只是来找我来了。你说,以后每一个失意的时刻,都有你陪着我。我靠在你的肩膀上哭,你手臂上被草木划破的伤口,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夜晚。
我更加爱你了,也更加依赖你了,即便最后熟悉到可以当着彼此的面放屁挖鼻屎,可每次一见你,我依然如第一次见到你那般喜欢你。你总是那么贴心,在生活里给我制造各种惊喜。我多看了一眼的东西,你会偷偷买来送给我,我们吵架闹气,你会立马赶到我的门前。你很少说“我爱你”,却总是在行动中去注释爱的真意。我那时候觉得啊,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弃了我,你也不会离开我。后来才明白,没有人有义务一直等你,等你成长,等你学会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一个期限,错过了,也就永远错过了。
所以我就糊里糊涂地失去了你。失去你之后,我恨过,也埋怨过,可冷静下来回头看,能想起的多是你的好。你花了很多的心思试图让我明白的道理,在你离开之后,我忽然才明白了。我明白了爱需要回应,感情需要共同的经营,有时候低头示弱并不意味着真的做错,而是因为心里的天平从是非对错这一边偏向了心里的那个人。而我却从来不肯对你服软认错。
后来我也交过新的恋情,我带着曾经对你的亏欠,加倍地弥补到新的人身上,改正自己的坏脾气,不断给重复的生活制造热情。然而,当我做尽了一切却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之时,我开始懂得过去你所承受的那份艰辛,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不曾给你准备过一份温暖的心意。新的恋情,热度很快冷却,再也没有如初见你的那般持久的欣喜。于是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起点。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每一段感情曾经犯下的错,都会希望在下一个人身上寻求救赎,所以往往她教会了你珍惜,你却以之相伴他人;你教会了他爱情,他却与另一个人共度余生。”
我时常也在想,为什么你教会了我怎么去爱,可我却再没有机会弥补给你。当感情陷入了绝境,就意味着连改错的机会都没有了。某一天从别人那里听说,你还在打听我的消息,心里仍会为之一动。原来你还是在意,在意我过得好不好,可是却再没有多的力气,走到我的面前说一句:“傻瓜,还有我呢。”
你不知道的是,新的工作就在你读研的学校附近,每一天,我都要路过你们学校两次,可我却从没有遇见过你。这世界何其小,小到让我认识你;这世界何其大,大到让我还是丢了你。我能和大洋彼岸飞回来的人成为了同事,却没能在这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和你打一个照面。或许我们曾擦肩而过如同路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谁也没有看见谁。其实,即便看见了又能怎样呢?看见你近在眼前,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不能再牵你的手嬉笑着从人群穿过,不能再吻你的脸和你耳语连篇,可能,就连一句客气的寒暄,都会堵在胸口,说不出那一声“好久不见”。
你离开的那一天,整个青春就和我说了再见。
你一直在我的QQ唯一分组里,可是你的头像却再没有亮起;你一直在我的电话通讯录里,可是通话记录里却再没有显示过你的名字;我有时候也很想发个信息给你,思索了半天打下的字,一条一条被删掉或躺进了草稿箱里。
陈奕迅唱:“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烧完美好青春换一个老伴。”有多少人亦是如此,烧完了青春最后和一个合适的人结了婚,那个最爱的人从此就被锁进了心底,成为了一块不愿揭开的伤疤,一个不能再向人说起的秘密。可我们明明想要的是在美好青春里遇见那个执手偕老的人,即便老到坐在摇椅上,还能谈笑风生地说起从前,他依然记得你年轻时候的容颜,你曾爱过他稚气未脱的少年。
可是生命里完美的事太少,我们把这叫做“遗憾”。有些事瞬息万变,有些人一转身就不见。随着年岁的增长,也渐渐明白,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爱是用来珍惜的而不是放肆的。遗憾的是,我们都明白得太晚。
下一个人得到的是最懂事的我,而你得到的是最完整的我。
只是我知道,从此以后遇见的人,再没有一个会像你,让我怀念。
O君的恋情始于一场球赛。
O君是个腼腆害羞、性格内向、除了闷头学习什么都不懂的胖姑娘。“胖”字的出现真的让她的桃花运多了好几分坎坷。一个女生,学习成绩太好就会被黑成灭绝师太,要是身材长相等物理条件再很“悠闲”,简直会成为鄙夷的对象了。
女生之间聊心事的时候,大家猜测O君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大家都觉得她会喜欢那种才华横溢的才子型。O君笑着不作声,其实她也是少女心,也喜欢帅哥,但是她不敢说出来。
进入大学之后,O君在篮球赛上注意到三分男。她对篮球是外行,但因为是集体活动,全体女生必须都去摇旗呐喊。三分男的过人带球上篮动作超帅,轻而易举就成为女生关注的焦点,O君也不例外。其实在此之前她并没有过多关注过三分男,即便她因为入校成绩第一名被任命为班长,也没有很快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一直到这次篮球赛,她才算彻底记住了他。
球赛间隙,院系里很多漂亮女生都在三分男身边说说笑笑,O君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挤过去。但是就在她保持距离远观的时候,三分男竟然越过人群对她喊了一句:“班长,怎么不过来给我打打气!”
腼腆的O君竟然觉得天旋地转,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学习力惊人的O君很快掌握了篮球比赛的所有规则,成为场边欢呼雀跃的女生中真正看得懂篮球的少数分子之一。她甚至在体育课选修的时候选了篮球。她只是希望每次打篮球的时候可以想象三分男潇洒地三步上篮的样子,幻想自己突然精进的球技可以让他惊叹一下。
果然,以练球为名,O君和三分男接触的机会明显增多了。体育课下课之后,爱玩的人都会在球场上多逗留一阵子。三分男总爱在那个时候玩酷耍帅,胖乎乎的O君自然学不会他的动作,但是她三步上篮的样子已经比其他女生潇洒很多。三分男经常甩一甩额前的汗珠,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说:“班长,看不出来,你也是高手呢!”O君就有点儿乱了方寸:“考试要考投篮,我担心考不过。”
三分男笑起来的样子阳光灿烂,他说:“那我陪你一起练啊,看咱们谁进得多!”
O君忽然就看见呼啦啦无数只白鸽逆光飞翔在蓝天下,分不清那里有没有爱神丘比特。
三分男说到做到,果然陪着O君练球。当然也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三分男同寝室的两个哥们儿。很多年后,O君回忆起那段练球的时光,脸上都挂着月光一样皎洁的笑容。她站在罚球线后面,一只手高高托起篮球,另一只手在篮球后面用力把它丢出去。三分男就站在她身后,帮她纠正手腕和小臂的位置以及用力点,他的个子很高,下巴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头顶,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嗡的像一个音响,嗓音低沉却很悦耳。他说:“记得,瞄准上面边框的线,球会反弹到框里。你物理学得好啊,记得丢出一道抛物线就好了!”
O君把手臂稳了又稳,心静了又静,鼓足勇气,抛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球稳稳进入篮筐。三分男惊叹:“好厉害啊!”O君回头,看着他弯弯的笑眼,整个人几乎要醉在那月色里。
那时候网络还没有像今天这么普及,很多人还喜欢写信。O君在高中时虽然是个女学霸,但是她的朋友不少,信也不少。
三分男热心肠,每天拿着钥匙去开班级的信箱,几乎每天都有O君的信。每次三分男拿着信乐呵呵地递给O君,都不忘记说:“男朋友吧,这么殷勤地贴邮票!”O君的胖脸红得像个西红柿,憨憨一笑说:“不是,都是好朋友!”三分男说:“以后我也给你写信!”一起打篮球的伙伴在一旁多嘴:“情书吧!”三分男拍他脑袋:“死开,别乱说!”
O君觉得老天真是厚爱自己,全学院女生都倾慕的男孩,怎么会跟她说这么多话呢。他当然不会给她写情书啊,但是她不奢求那么多,她觉得只要他们一直能像现在这样,有说有笑,能够打球之后一起擦着汗去喝冰冻可乐去吃炸酱面,就很好啦。
但是该死的三分男,总是有一些让人想入非非的举动。
有一次快下课的时候,三分男揪一揪O君的马尾辫,然后把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她连帽衫的帽子里。O君拿出那个东西看,竟然是个手工做的小信封,上面精巧地画着邮票和邮章。
O君打开信,信纸上歪七扭八写着:
晚上一起打球啊。比赛三步上篮,输了的请喝汽水。
O君低头笑,又怕别人看到她在笑,那感觉好奇妙。
班上很快有了两个绯闻,第一条绯闻说,O君喜欢三分男,为了他才选了篮球课并且苦练三分球技。第二条绯闻说,班上另一个女生喜欢三分男,每天晚上给三分男打电话到凌晨两三点。
对于第一条绯闻,O君有些手足无措,而对于第二条,O君几乎方寸大乱。她早知道喜欢三分男的女生多,而且她相信三分男必定有意于那个女生。
O君开始留意那个女生,她真的很好看,O君很不情愿地承认,她和三分男几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她自己,打了那么久篮球,除了饭量大增、人更粗壮之外,没有任何变成凤凰的迹象。
就在O君自我贬值的时候,三分男主动约她吃了一次饭。这是第一次两个人一起吃饭,O君紧张得不行。那会儿已经入夏,小店开始有炒田螺卖。三分男买了一大份炒田螺和两瓶啤酒,笑问O君:“干一杯?”O君像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笑说:“好啊,三步上篮不输给你,喝酒也不会!”
O君喝得豪迈,三分男也觉得前所未有的敬意,他说:“班长,你哪一点都好,唯独不够勇敢。”
O君紧张得不行,问:“什么意思?”三分男想了半天说:“呵呵,也没什么,我是巨蟹座,可能想多了。”
O君顿时哑口无言,她多希望自己真的是百科全书,立刻懂得高深的星座奥秘,一下子明白三分男的意思。可惜她不懂,她只能傻呆呆地问:“巨蟹怎么了?”三分男笑笑说:“没什么,就是谨小慎微,恋家。”
O君也笑了,她只能用笑来掩饰自己的无助,她想不出怎样回应这个自己喜欢的男孩。他批评她不够勇敢,难道是希望她勇敢一些追求他?
吃到最后下起了小雨,O君说:“太晚了宿舍要关门了,我们跑回去吧。”三分男似乎觉得这个晚上不会有他想听到的那句话了,点头说好,两个人一起跑进了夏日细雨里。
O君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决定把剪了多年的短发留长,她想,若是她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在细雨中和心爱的男孩一起跑步会更浪漫吧。
O君的宿舍楼先到了,她问三分男:“我上去给你拿把伞?”三分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潇洒地一甩,说:“不用!”然后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头说:“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吧,要不就会感冒的!”O君的心咚咚咚狂跳了几下,却只“嗯”了一声,然后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三分男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O君回头看他,他在细雨中挥了挥手说:“以后我们还是好哥们儿!”
“哦。”O君深吸了一口气,憋住眼眶里的泪水,努力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说,“好!”
后面的日子里,三分男和那个擅长打电话的女孩公开了恋情,每天如胶似漆,甜得蜜糖一般。偶尔,O君和三分男以及他的室友还是会一起打球,但是打球之后不再有机会一起吃饭,三分男会第一时间被女友叫走。
这世间最励志的事情有两样,一样是看着比你丑、比你坏、比你懒的人比你过得好,一样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另一个人在你眼前晃来晃去柔情蜜意视你如尘埃。O君没有哀叹自己很可怜,照旧上课,打球,泡图书馆,拿奖学金,参加学生会活动,丰盛而壮烈地享受自己的大学生活。
O君不是没有伤心过,有时上课,三分男和女友就坐在她的身后,说说笑笑。恍惚间,O君会想起书信往来的那些日子,三分男给她写的“信”,她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精美的盒子里,压在所有心爱小物的最下面,就像童年物资匮乏时久久不忍去吃的一粒糖果。那个坐在她身后,塞给她一封手写的、带着手绘邮戳的信的男孩,不再有。
毕业时,O君被保送到顶级学府去念硕博连读,三分男考研失败。三分男的女友考上了老家地区的公务员,跟他分开了。
O君离开前,三分男说请她单独吃个饭,他们又去了当年一起吃炒田螺的小馆子。他和当初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瘦瘦高高的帅。O君却变得窈窕,留了长发,还穿了以前没穿过的长裙子。
三分男开玩笑说:“哥们儿你变化好大!”
O君说:“这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跟我聊星座,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天秤座,不知道自己的星座很优雅,很浪漫,很讨人喜欢。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没劲,看了星座之后居然找到另一种活法。”
三分男哈哈大笑:“学霸就是学霸,看什么都会变成专家,所以我一直很敬佩你!”
他终于明确了他们之间的定位,他敬佩她。她的所有想跟他比肩而立的努力,换来的不过是他的敬而远之。
拉拉杂杂说了很多话,O君很想一直这样聊下去,她最美好的爱情虽然绽放在绝望里,可她依然无比珍视它。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O君终于说:“不能喝了,我得回去了,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中午的火车。”三分男说:“明天我去送你,大家哥们儿一场,以前总一起打球,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O君摇头说:“干吗弄得那么煽情啊。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呢。”
然后就一起回寝室。路太短了,O君真希望走不到头。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她留了长发,穿了长裙,和他并肩走在凉风习习的晚间校园里,却是即将别离。
还是先到了女生寝室楼下,O君说:“我到了,你回吧。”
三分男说:“好。”但是没走。他撇了撇嘴,挤出一丝微笑说:“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O君忽然就觉得万箭穿心,面前这个她喜欢了四年的男孩子,真的就像一个孩子;与星座无关,与年纪无关,与爱好无关;他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在一个明明很喜欢他的女孩子面前努力寻找存在感,他希望她先开口说爱他。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选择看不见,他只是希望她说爱他。
O君吸了吸鼻子,走回三分男面前,努力做了一个大方的微笑,张开怀抱说:“抱一下吧。”
O君永远记得那个怀抱,有炒田螺和啤酒的香气,有年轻男孩温热的鼻息。他那只可以拿起篮球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她转身回宿舍,没有说再见。
O君和三分男没有再见面。
在她的私藏小抽屉里,一直留着他手写的那封“信”,和她为他画的一幅漫画像。所有暗恋过的人都知道那样的时光有多漫长、有多绝望,却又最难忘。
也许某一天你还会回到这里,但那时已经是新的篇章了。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认识她,一个自称肖豆豆的女孩。有些事总是在不经意时发生,开始得没有一点征兆。
2008年1月的某个晚上,我在外面喝了点酒,冬天喝点酒挺暖和的。冬天的夜晚怎么看都有些冷清,我走着走着,雪就下起来了。这可乐坏了那些还没回家的孩子,大喊大叫起来。我就那样走着,一会儿就成了个雪人。
我哼着《七月》的一句:
那一年的大雪中
你轻敲我的窗
告诉我你堆的雪人
很像很像我的模样
哼着哼着我就笑了,感觉有点轻狂,害羞了。
就那样走着回家,经过离家不远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我停下来,听它脆生生地响。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并没有人。可能有人在这里打过电话,对方没接到,于是回拨过来了。这种事经常发生的,就像是有种叫缘分的东西与我们擦肩而过那样普遍。
我就站在那里,心里说,如果我数二十下电话还在响,就接起来对那头人说,人已经走啦。如果对方还想说话,我就说下雪啦。
我数到了二十一下,电话还在响。我拿起来话筒,说,这是公用电话,现在除了我在这里外,没有一个人,包括背影。在此之前我没打过电话,我是个过路的——我突然想多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说,求你别放电话。一个女声语速很快地说,我的朋友安源去世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他谈过恋爱吗?你知道他在死之前最大的愿望吗?你知道他的嘴唇是冰冷的吗?好像为了吸引我一样的,她一连说的四句话,都有“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这里正在下雪。我说,我在这里呆久了就会变成大雪糕。
她说,对不起,谢谢你,听我说完,用不了多久的。你别以为我是一个神经病人,我很正常,我是个漂亮女孩。
我笑了,说,你怎么就不说你是个白雪公主呢。
她不接我的话,固执地要说她和安源的故事。
那女孩说,我叫肖豆豆。我说我叫李富贵。结果我一说,她来了句:我家狗才叫李富贵。奇怪的是她说完这句,也不笑一下,我只笑了一半,就闭嘴了,因为风把雪吹到我嘴里了。
肖豆豆说,我一直想找一个人说一说我和安源,可我不知道该对谁说。中午有人用这个电话打我的手机,我接了,原来他打错了,我就有了这个号码。我这天打了很多回这个电话,只有三个人接了电话。我以同样的口气同样的开头对人说我和安源的事,那三人异口同声地说我有病。你是第四个。你没这样说我,说明你是个稳重的人。
我说,我听你说吧。你知道站在雪里很冷的,你别让我冻僵了。
肖豆豆说,我不会说得太久的。
她的叙述开始了。她的声音显得很遥远,比天山还要遥远,有点沙哑。
安源到死也没谈过恋爱。他只暗恋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我也是他不久人世时才知道的。安源只有18岁,永远的18岁。很多小孩儿都可以做他的哥哥姐姐。安源得的是骨癌,这是一种无法治好的病,我们谁也不怪,只怪医学的无能。
安源是俊朗的男孩子,我去看他时,他已经患病两年了,躺在那里,已经不能站起来了。可他还是欠了欠身子,很绅士的样子。他的脸庞清清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因为我的到来,他的脸泛了一点儿淡淡的红。我刚才说了,他暗恋着我。
安源的家人为找我费了一些周折。他父亲说想请我去他家。他父亲说,看过了阿福的日记本,他的心思都在这个日记本上。然后他把这个日记本给了我,说,你看看吧,我们请你去也许有点唐突,但我们还是想请你去。安源的一生有很多遗憾,他不能和别人一样长大,但是你去了看了他,他的遗憾就少了一件……
我当时没有马上答应他,和他父亲说的一样,这很唐突。
这是一本普通的软皮抄。它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如果我能长大,我一定要对她说我爱她/我能长大吗?不能/所以,我不能对她说我爱她
如果把我一生画个句号,我只许一个愿/我的一生现在可以画一个句号吗?可以/所以,一定,我一直想她来看我并吻我的额头
看得出来,安源看过《第一次亲密接触》。我只那么一读,心一下就潮湿了。这声音有点像在教室里听唱诗那样纯净,虽然他在说爱。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他是如何认识“她”的。我就像是剥茧一样,看到中间才知道“她”就是我。原来他是我所读大学附中的学生。
在他的记忆中,也就是他16岁的某天下午,他遇到了我。那时我去他家那栋楼做一份家教的工作——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敲开了他家的房门,他一个人在家,做作业。
我跺了跺脚,心就在那一刻软了下来,虽然冷,可我并没有催她。我眼前浮现了当时的画面,对于男孩来说,那个普通的星期六下午因为“她”的出现,变得连空气都是颤动的,都明媚了——可女主角肖豆豆并不知道。
肖豆豆说,我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两年前曾在某天下午,给一个男孩讲过一道题。我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我当时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裙子,并且一笑就是一口小贝壳般的牙齿,头发还留有“海飞丝”的味道。这些都给那16岁的少年留下了永恒的印象。也许那16岁的阳光少年正在默写他的爱情,而爱情中的女孩跟我非常相似。他清楚地记得我的名字,我叫肖豆豆,我的学生证上写着的。
我明白那扉页上的话,他是写给我的。与其说写给我的,倒不如说是写给他梦中的女孩,写给爱的。
今年上半年我刚从大学毕业,而一年前,安源休学了。他曾经想过他能再遇见我的,可一休学他就住进了医院,他的想法没能实现。我说过他的父母为找我费了一些周折,但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
我决定去看他,没有理由不去。
我突然想起了海子的一首叫《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中间有一句:
给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在安源的心里,我肖豆豆就是一个温暖的名字。
在花店我买了一束康乃馨,出门时我又要了一支玫瑰,是一支还没有盛开的花朵。我还从来没有过像那一刻那样圣洁的心境,像是一个端坐于莲花之上的孩子才有的心境。我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我的头发刚刚用海飞丝洗过。时光不能回溯,如果能,我愿意再一次出现在他16岁的那个下午。
安源对我的到来显然有点吃惊,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他父母离开时轻轻地带上了门,小小的病房里只有我和他。我们都没有说话,能听见挂在他床头的液体一滴滴流进他身体的声音。
他说,姐姐,我是不是对不起你,我一直想念你。我说,不,那很美好。他说,原谅我,把这些都对我的父母说了,本来这是我的秘密。可我不说,你知道,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我说,你不说,我也不会知道,也不会来看你的。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笑了,有点调皮的样子。他说,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就那样握着他的手,没有说他会康复的话,因为这话是没有意义的,他可能也不需要这样的安慰。
我们沉默着。
许久,他说,姐姐,你回去吧。我说,不要紧的,让我再陪你一会儿。他说,我喜欢你,你会笑话我吗?我说,不会的,我觉得很荣幸,一个女孩能够进入男孩子的梦乡都是美好的。
他低下头想了想说,姐姐,那你说要是我长大了,会不会找到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儿?我说,一定会的。
我这样说时,眼眶突然湿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于是站起来和他告别。他看着我,拉了被子盖在脸上。
就在那刻,我俯下身子,拉开他的被子,我的嘴唇贴着他的唇,只是贴了一下。他的唇是这么冰凉,泪水从他年轻的脸庞滑落下来。姐姐,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一星期后,他母亲来告诉我,安源去世了。他父亲说,本来是我们的悲伤,却让你承担了,我们对不起你……
我没有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那个雪夜我听肖豆豆讲完这个故事时,街道已经积了雪,并没有想象中的冷。
我说,你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讲这个故事呢?她说,我想忘掉他啊。我奇怪地问,为什么要忘掉呢?她说,一想他就有种心痛的感觉啊……
我在回家的路上,也想起海子那首诗中的几句: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从明天起,和每个亲人通信
青春期,两件事能影响男人的一辈子——梦遗,初恋。
梦遗,让男人知道了世界上原来还有一件比玩具更好玩的事情。
初恋,让男人懂得了姑娘和爱情的好处。
我想讲一个有关梦遗和初恋的故事。
在故事里,回到青春期,看看那时候每周梦遗三次的自己,还有穿裙子、露大腿、迎风发育的姑娘。
高中同学十周年聚会。
班主任谭哥逐一短信通知大家,要求谁也不许缺席。
我因为堵车,迟到了一个小时。
等我到了的时候,大家都已经酒酣耳热。
我看到有个位子是空出来给我的,旁边坐着姚静。
她看着我,有些醉眼迷离,我走到她旁边坐下,一瞬间有一种回到高中岁月的恍惚感,说起来,我和姚静也有十年没见了。
中学时代,实验中学的操场上。
我们正在军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姚静。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尤其是她的屁股,走在队列里,熠熠生辉,美好得令人想犯罪。
我很想问问她:“姚静,你长得这么好看就不怕遭天谴吗?”
休息时间,我偷听姚静和闺蜜说话,姚静说:“我来那个了,一会儿就不跑步了。”
闺蜜羡慕得看着姚静:“要是我家那位也来了就好了。”
我心领神会,走到姚静身边,就要说出我这辈子对姚静说的第一句话:
“姚静,你能借我一片卫生巾吗?”
姚静和闺蜜都惊呆了。
两分钟后,队列跑步,我脚下踩着姚静的卫生巾,像是踩在云端,整个人飘忽不定,感觉我在一瞬间羽化登仙,连看教官的眼神都温柔起来。
姚静的卫生巾就是我的七彩祥云啊。
飘在空中的我,看向正在树荫下抱着膝盖读书的姚静,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宣言:
姚静,我会把这一生的精子都分期付款全都给你,直到精尽人亡。
高一十八班。
我和姚静正式成为同班同学,而且坐邻桌。
我坚信,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我每天都会用温柔地眼神浇灌姚静。
姚静在我的眼里变换着各种形象:有时候她穿得像个护士,有时候又穿的像个警察,但大多数时候,她什么都不穿。
在我虚幻的世界里,我在各种场合以不同的姿势临幸了她,地点包括学校大门口传达室,篮球场边冬青丛,以及她回家必经的路灯底下。
数学课,我一边算概率论一边看着她,心里盘算着“她突然跑过来对我说我爱你睡我吧”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小概率事件。
语文课,我一边读《红楼梦》一边看着她,心里想如果她跟我初试云雨情我是该先解她的扣子还是先脱我的裤子。
生物课就更不得了了,我托着腮看着姚静的侧脸,侧胸,侧盆骨,侧小腿弯,不由得感叹上帝对待男人女人是多么不公平。为什么姚静的每一个细节都美得丧心病狂?我想姚静的子宫一定不会跟课本上的彩图这么难看。
此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忘了带笔、忘了带橡皮、忘了带课本、忘了带修正液、忘了带纸巾……
一切能忘带的我都经常忘记带。
这就意味着我可以冠冕堂皇地跟姚静说:“哎,橡皮借我。”
姚静这个时候往往正在目光炯炯地看黑板,她伸出手递给我橡皮,我伸手去接的时候故意碰她的手背,有时候甚至情不自禁摸两把,这个时候她往往会啪地反过手拍我一下,然后继续听课。
我常常发呆走神,姚静眼角余光看我,愠怒地拍我的桌子,我一惊,侧脸看她,她皱着眉头,小声但严厉:“听课!”
我理科不好,常常凑过去问她:“洛伦兹力左手定则到底怎么用啊?”
这个时候她就会吐出一个标志性的字:“笨”。然后手把手的教我洛伦兹力左手定则到底该怎么用。
说来也奇怪,我每次一学就会,可是下次用的时候就又忘了,忘了我就只好问她,她就骂我笨,然后再握着我的手教我。
后来有人问过我:“怎么才能牵起姑娘的手于无形之中。”
我就教他们:“笨!洛伦兹力左手定则啊。”
在生物界,美好的雌性绝对不止有一个追求者。
姚静当然也不例外。
那天,我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一进门,我就看到肖轩奇坐在姚静旁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头发都碰到了,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我气得头发直竖,猛地冲过去,站在两个人面前,大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肖轩奇和姚静同时抬起头。
姚静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有些不高兴:“你喊什么?肖轩奇在给我讲三角函数。”
三角函数?我最他妈讨厌三角函数!大好青春,我们干嘛要学这些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三角函数?!
肖轩奇高傲地瞥了我一眼,继续给姚静讲题:“这里解出来之后是Sin3。”
姚静看我了一眼,低下头认真地听着,不时附和着。
两个人完全把我当成了空气。
我站在原地,尴尬得好像没穿衣服的雕塑大卫。
我气呼呼地抱着篮球走出门,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走在操场上,觉得路过的所有人都在嘲笑我,所有人都面目可憎。
回去上课,政治老师让政治课代表发下一本练习册,让我们把所有的答案都抄录一遍,所谓强化记忆,明天一早上交。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完全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正在奋笔疾书的姚静,希望她偶尔能抬头看我一眼,没想到,姚静压根就当我是空气。
我难过极了,心里胡思乱想,她一定是跟肖轩奇好了,她劈腿了,她不是人,她伤害了一个少年的感情。整整一下午,我一个字也没写。
晚上回到宿舍,我累坏了,原来跟姚静冷战这么耗费元气。
想到明天没法交政治作业,心里更加郁闷,真是倒霉的一天。算了,管它呢。我和姚静赌气,顺便和全世界赌气。什么该死的政治作业,都去死吧。
我蒙上被子,气呼呼地睡着了。
小树林里,肖轩奇拉着姚静的手,搂着姚静的腰,两个人在月光下说情话。而我只能站在一旁傻傻地看着,肖轩奇时不时对我投来挑衅的目光,姚静根本就不看我。
紧接着,肖轩奇俯下身去亲吻姚静。
我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汗流浃背。
我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大志,大志,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肖轩奇这小子要亲姚静的嘴。”
欧阳大志迷迷糊糊撂下一句“你神经病吧”,然后就打起了呼噜。
我看向窗外,月亮很大,月光照的外面一片明亮。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慢地躺下,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幸亏只是个梦。
姚静是走读生,家就在本市,每天姚静都骑着一辆自行车上下学。
而我因为离家远,只能住校。
所以,每天早上,我都早早地进教室,等着姚静的到来。
姚静终于来了,我特别傲然的瞟了她一眼。
姚静看起来有些疲倦,眼睛红红的,我虽然心疼的要死,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说明她在乎我啊,说明她想我想的孤枕难眠啊。
政治课代表开始收练习册,收到我,我没好气:“老子没写,抄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课代表愤怒地瞪着我,恐吓我:“宋小君,你不交作业,我告老师!”
我冷笑:“你告啊告啊,你告诉马克思我都不怕!我就想问问马克思,他自己写的这些他能记得住吗?”
课代表气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男青年,气呼呼地走开。
姚静突然从桌洞里掏出一本练习册,拍在我面前。
我疑惑地看了姚静一眼,慢慢翻开练习册,惊呆了。
练习册里每一道问题下面都工工整整地抄满了密密麻麻的答案,全部都是姚静的字迹。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题下面,用铅笔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我看着姚静,姚静眼睛红红的、眼圈黑黑的看着我。
我惊讶地问:“你一晚上没睡?”
姚静冷笑:“你别做梦了,我睡不着,拿着你的练习册练字呢。”
话还没说完就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姚静,原本已经结冰的心脏突然融化得开始滴水。
都说彻底爱上一个人需要一个决定性瞬间,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鲜花怒放,操我爱上她了。
学校大门口,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姚静后面。
我说:“姚静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就算让我弄懂马克思和三角函数都不在话下。”
姚静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忍住笑。
我一把握住车把:“我送你吧。”
姚静有些犹豫:“让我妈看见了不好。”
我坚持:“没事,在你妈看到之前,我会消失的。”
晚上,我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心爱的姑娘,飞驰在夜空中。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很多没有意义的话,但我觉得如此幸福。
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和姚静的关系有了突破性地进展。
我们一起上自习,一起做作业。
晚上就偷偷去操场上,说悄悄话。
有一天,姚静告诉我,有个胖子晚上尾随她。
我气坏了,禽兽啊,竟敢跟贫道抢师太。
第二天,我在姚静的教室门外蹲点,瞧见了那个胖子。
胖子胖得跟熊一样,我目测良久,终于确认我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他。
但是不怕,我有哥们儿,我有宿舍里的兄弟。
欧阳大志一听,表示甘愿赴汤蹈火,万死莫辞。
据线报,那胖子正在篮球场打篮球。
于是,我兴冲冲地领着人,起义军似的冲向篮球场,讨伐欺负姚静的死胖子。
当时的气势特别震撼,连我们头顶上的乌云都带着噼里啪啦的闪电。
篮球场周围有一圈铁栅栏,上面是尖的,每一根都像是起义军使用的长矛。
欧阳大志这次特别仗义,他指着操场里正在运球的胖子,转头问我:“是不是那头猪?”
我点点头。
欧阳大志冷笑一声:“他不要命了吗?敢跟我兄弟抢女朋友?”
然后他一手撑着铁栅栏作势要翻过去,姿势相当帅气。
不知道是铁栅栏太高,还是欧阳大志裆太肥,只听一声惨叫——
当他两腿叉开骑在长矛一样的铁栅栏上的时候,我身后的兄弟们都惊呆了……
欧阳大志捂着裆瘫软在地上,面如金纸。
胖子投篮命中,转过头来愕然地看着我们,看着躺在地上的欧阳大志,一脸懵懂。
我们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把欧阳大志送到学校的卫生室,医生说:“睾丸淤血。”
于是,我那个月的生活费全部砸在他的淤血上,欧阳大志在床上躺了三天,下床上厕所都得我扶着。
什么叫出师不利,什么叫士气大减?那一天,我学到了军事理论的第一课。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可是我们第一鼓就竭了……
后来,虽然没有欧阳大志,但是架还是打了。
我无法容忍一个胖子晚上尾随我都舍不得碰的女孩。
我们在操场上打成一团,几乎分不出敌友,我到处去找那个该死的胖子。
直到教导处主任领着一众老师冲过来,我也没找到他。
级部主任绝望地看着我:“你挺能耐啊你。”
我低头不语。
我是主犯,学校说我教唆打群架,记大过处分。
我爸被叫过来跟校团委吃了两次饭,我写了六份检查,罚站一个礼拜。
我在办公室罚站,姚静偷偷给我送可乐。她看着我,泪眼盈盈的,然后偷偷地塞给我一条手机链,上面有两个字:勇气。
我的心都要融化了,觉得自己特别悲壮,妈的为了姚静去死我也愿意。
我们始终没有表白,但这不妨碍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
周末,趁她父母不在,我就去她家,两个人手牵着手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说一些幼稚可笑的话。
然后一起趴在床上,纯洁地复习功课,做三角函数,讲英语语法。
我至今都不能相信,我曾经如此纯洁。
美好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在我的记忆里,这段时光被无限拉长,似乎永无停顿。
直到那个周末,我和姚静手牵着手去菜市场买菜,当面遭遇了正在和猪肉小贩讨价还价的级部主任。
级部主任看着已经俨然小夫妻的我们,气得歇斯底里,当天就通知了双方家长。
我被家人批斗,姚静被父母勒令和我分开。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我们两个人一商量,要不就先分开吧,好好考试,将来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上了大学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说亲嘴就亲嘴,谁也管不了我们。
高二分班之后,在级部主任的干预下,我和姚静两个人被分到了两个班,虽然只隔着一层楼,但我仍旧感觉是异地恋。
功课越来越多,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在操场上诉说思念,都像是在偷情。
姚静的妈妈辞了工作,专心照顾姚静,我们更失去了在她家里独处的机会。
高三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我被数理化搞得焦头烂额。
姚静每天除了做功课,还要找老师补习物理。
我也怕耽误她学习,不敢打扰她,每次,我们就在去餐厅吃饭的路上,匆匆打一个照面,我觉得她一天比一天瘦,很心疼。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想早一点回宿舍。
我刚走出教室,就看到姚静和肖轩奇并肩走在我前面,肖轩奇书包的带子反了,姚静很自然地替他翻过来。
这个动作深深地刺激了年少的我。
我愣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我,我一定是捉奸在床了。
原来姚静不跟我在一起的日子里,和肖轩奇已经好上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不出意料,本来我理科就不好,再加上前一晚上的刺激,我考砸了。
我拒绝知道姚静的任何消息,删掉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不再和她说话。
我没有大学可以上。
整个暑假,我都在家里无所事事。
我爸妈生怕我在家憋出什么毛病,给我报了驾校。
我每天早早起床,去驾校开车,试图忘掉没到来的前途和注定要失去的姚静。
我拿到驾照那天,我爸让我收拾东西。
我愣住。
我爸一路开着车,把我送到了学校,只说了一句话:“复读手续我都办好了。”
我知道木已成舟,大学还是要上,不然我在哪里长大呢?
高三二十七班,全是由复读生组成,班主任是风趣幽默的谭哥。
我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姚静,她抬头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胸口一疼,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这下我们俩都成了因为早恋考不上大学的反例了。
谭哥知道我和姚静的轰动校园的恋情,在我入学第一天,就找到我和姚静。
在谭哥的办公室里,谭哥说的很诚恳:“你们复读了,已经比别的同学晚了一年。我也是从你们那时候过来的,早恋不丢人,考不上大学可就丢人了。我希望你们两个收敛自己的感情,多为对方想想。上了大学,你们随便爱,没人管。”
我和姚静对望一眼,心里莫名其妙地难过。
谭哥说完,站起来:“给你们一个小时,说说话吧。”
谭哥走出去。
我和姚静对望,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耿耿于怀:“肖轩奇考得好吗?”
姚静回答我:“他去了北京师范。”
我一方面为他们没有考到同一所大学而暗爽,另一方面又心疼姚静也像我一样,要被耽误一年。
我试图故作轻松:“这一年我们都好好学习,就不要打扰对方了。”
姚静点点头:“怎么样算不打扰?”
我说:“我不知道。尽量少说话吧。”
姚静低下头,我装作没看到她眼里有眼泪滴下来。
高四这一年,谭哥把我和姚静安排在相隔最远的两个座位,南极和北极。上课下课,我从来都是控制住自己,不要看姚静在干什么,不要听姚静在说什么。
形同陌路。
比高三那一年更夸张,甚至故意避免有眼神接触。
我努力地学习我极为讨厌的数理化,把所有的力比多和荷尔蒙都发泄在试卷里。
晚上,我总是梦见姚静,梦见姚静走在队列里,扭来扭去,屁股好看,对着我笑。我总是梦见我踩着姚静的卫生巾,像是踩在云端。
醒来的时候却更加难受。
语文课本上读到鲁迅的句子“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
我那时候觉得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我明明喜欢死了姚静,却要装作对她视而不见。
成长一定要这么变态吗?
年少的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学会了在爱的人面前表演怎么不爱,学会了跟别的女生嘻嘻哈哈,残忍地想象着姚静吃醋又没有办法的表情。
黑板上距离高考的时间在倒计时,我们都知道,这已经是平白得来的机会,我们都不能再失败了。
整整一年,我没有跟姚静说过一句话,所有的思念我都写进了日记里,不然你们以为我今天怎么可能成为作家。
在别人眼里,我和姚静就是陌生人,我为自己的演技感到残忍的骄傲。
高考那一天,我和姚静坐大巴去考场。
进去之前,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过去,狠狠地抱她,在她耳边说:“好好考。”
姚静回答:“你也是。”
高考最后一天,最后一门考完,回去的大巴车上,谭哥让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同学们起哄。
我看了一眼姚静,唱了一首刚学会的新歌,时至今日我仍旧记得那首歌的歌词,其中有两句就是我特别想说给姚静听的——
“要你记得,又怕你记得,相爱会不会让你因此快乐。”
我唱得很难听,同学们都听不下去,只有姚静哭了。
高考成绩下来,我们回去填志愿,我和姚静考得都算不错。
姚静大方地坐到我身边,问我:“宋小君,你报哪个学校?”
我笑得很调皮:“要你管?反正我想离你越远越好。”
姚静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疼得直不起腰,但脸上还是拼命堆着笑。
离开学校的时候,下着雨。
姚静推着自行车走在我前面,我突然对着姚静的背影大叫:“姚静!”
姚静回过头,在阳光里看着我。
我喊:“姚静,高中四年,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我不后悔。”
说完,我大步跑向了相反的方向,不敢回头看姚静的反应,我从来没有那么怂。
我和姚静去了不同的大学,隔着很远,偶尔发短信说说近况,彼此都很收敛。
那时候,校内网已经更名为人人网,我把姚静从特别好友的位置取下来,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毕业之后,我们联系更少,期间只是偶尔听到她的消息。
她考了公务员,就在我们上高中的城市工作。
生活平和安静。
再见到姚静,已经是十年之后谭哥召集的同学聚会了。
谭哥特意给我留了姚静身边的座位。
我和姚静喝酒,都喝多了。
姚静醉眼迷离,她凑在我耳边说:“如果我们当时考同一所大学,会不会幸福地在一起?”
我喝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废话,当然会了。”
心里却已经泪如雨下。
上厕所撒尿,谭哥也在,我们并排着打击小便池的卫生球。
谭哥侧过脸来看我,告诉我:“姚静高三考得比高四好,她是为你了复读了一年。她求过我,让我不要告诉你。现在你们都过得很好,我也可以说了。”
我盯着小便池里的卫生球,难过得只能笑出声来。
我再一次和姚静走在校园里,姚静跟我说:“你成了作家了,看来以前说的话不是在吹牛。”
我笑了:“有一天我会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鞭尸的。”
姚静微笑:“写出来一定要发给我看。”
我说:“一定。”
操场还是原来的样子。
如果我闭上眼,好像就能回到中学时代,我和姚静走在夜色里,我故意碰她肩膀的少年时光。
临别之际,姚静跟我说:“我一直都不敢在人人网上放我的婚纱照,就是怕你看见。”
我笑着对她说:“我其实比谁都想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新婚快乐。”
姚静笑着看我,一如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她。
每个人都有过初恋,爱得热烈,爱得不计后果,爱得轰轰烈烈。
每个人都说过永远,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一样坚信。
每个人都许过勇敢的诺言,有多美丽就有多脆弱,无数次被戳穿,又无数次被相信。
每个人都有过莫名其妙的倔强,伤害过自己,也伤害过深爱的人。
但不就是这些组成了美好的青春和短命的初恋吗?
青春教会我们少留遗憾。
初恋教会我们怎么去爱。
长大了,变老了,缅怀青春的话,不敢多说,只愿我们永远像初恋一样,最掏心,最开心。
谢谢你,我初恋里美好单纯的姑娘,就让十八岁的我们,留在那里,继续相爱。
一九五六年吧,我三十来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上头的两个是儿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老小是个丫头,三岁,还得抱在怀里。
那年初夏的一个日子,我在河源老家正喂猪呢,乡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俺男人老潘写来的,说是组织上给了笔安家费,林业工人可以带家属了。他让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带着孩子投奔他去。
老潘打小没爹没娘,他有个弟弟,也在河源。那时家里没值钱的东西,我把被褥、枕头、窗帘、桌椅、锅铲、水瓢、油灯通通给了他。猪被我贱卖了,做路费;房子呢,歪歪斜斜的两间泥屋,很难出手。我正急着,村头的霍大眼找上门来了。霍大眼是个屠夫,家里富裕,他跟我说,他想要这房子做屠宰场,问我用一坛猪油换房子行不。见我犹豫,他就说老潘待的大兴安岭他听人说过,一年有多半年是冬天。除了盐水煮黄豆就没别的吃的,难见荤腥。他这一说,我活心了,跟着他去看那坛猪油。
那是个雪青色的坛子,上着釉,亮闪闪的。先不说里面盛的东西,单说外表,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见过的坛子,不是紫檀色的就是姜黄色的,乌秃秃的,敦实耐用,但不受看。这只坛子呢,天生就带着股勾魂儿的劲儿,不仅颜色和光泽漂亮,身形也是美的。它有一尺来高,两拃来宽,肚子微微凸着,像是女人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它的勒口是明黄色的,就像戴着个金项圈,喜气洋洋的。我还没看坛子里的猪油,就对霍大眼说,我乐意用它换房子。
我掀开坛子的盖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油香,只有新炼出的猪油才会有这么冲的香气啊。再看那油,它竟然灌满了坛子,不像我想的,只有多半坛。那一坛猪油少说也有二十斤啊。猪油雪白雪白的,细腻极了,但我还是怕霍大眼把好油注在上面,下面凝结的却是油渣。我找来一截高粱秆,想探个虚实。我把高粱秆插进猪油的时候,霍大眼在一旁叹着气。我插得很慢,高粱秆进入得很顺畅,一直到底,些微阻碍都没有,说明这油是没杂质的。我抽出高粱秆来的时候,霍大眼说,这坛猪油是新炼的,用了两头猪上好的板油,他嘱咐我不能把猪油送给别人吃,谁想舀个一勺两勺也不行,一定要自己留着,因为这坛猪油他是专为我准备的。他说我若给了不相识的人吃,等于糟践了他的心意。我答应着,搬起这坛猪油出了院子。
我领着仨孩子上路了。那时老大能帮着干活儿了,我就让他背着四只碗、一把筷子、五斤小米和一个铝皮闷罐。老二呢,我也没让他闲着,他提着两罐咸菜和一摞玉米饼子。我编了一个很大的柳条篓,把我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下面,然后让老三坐在上面,这样我等于背了衣服又背了孩子。我怀中抱着的,就是那个猪油坛子。
那是七月,正是雨季。临出发时,老潘的弟弟送了我一把油纸伞。我把它插在柳条篓里。老三在篓子里待得没意思时,就把它当甘蔗,啃个不停。
我们先是坐了两个钟头的马车,从河源到了林光火车站。在那儿等了三个钟头,天傍黑时,才上了开往嫩江的火车。那时往北边去的都是烧煤的小火车,它就像一头刚从泥里打完滚儿的毛驴,灰秃秃的。小火车都是两人座的,车上的人不多。别的旅客看我拖儿带女的,这个帮我卸背篓,那个帮我把孩子手中的东西接过来。还没等我们安顿好呢,火车就像打了个摆子似的,咣当咣当地开了。它这一打摆子不要紧,把站在过道上的老二给晃倒了,他的头磕在坐席角上,立时就青了,疼得哇哇大哭。我一想直后怕,万一老二磕的是眼睛,瞎了眼,我哪还有脸去见老潘哪。
我把猪油坛子放在了茶桌下面。一到火车要靠近站台时,就赶紧猫腰护着,怕它像老二一样被晃倒了。
带着仨孩子出门真不容易啊。一会儿这个说饿了,一会儿那个说要拉屎撒尿,一会儿另一个又说冷了。我是一会儿找吃的,一会儿领着他们上厕所,一会儿又翻衣服。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就暗了,小东西们折腾累了,老大斜倚着车窗,老二躺在坐席上,老三在我怀中,都睡了。我不敢睡,怕迷糊过去后,丢了东西和孩子。熬了一宿,天亮时,我们到了嫩江。
按照老潘信上说的,我找到了长途客运站。往黑河去的大客车三天一趟,票贵不说,我们来得不凑巧,刚走了一辆,等下趟要两天呢。我怕住店费钱,就买了便宜的大板汽车票,当天下午就上路了。
什么叫大板汽车呢?就是敞篷汽车,车厢体的四周是八十厘米左右高的木板,看上去像是猪圈的围栏。车上坐了三十来人,都是去黑河的。车上铺着干草,人都坐在草上。车头是好位置,稳,行路时不觉得特别颠,人家见我带着仨孩子,就让我坐在车头。我怕猪油坛子被颠碎,就把它夹在腿间。我用胳膊抱着孩子,用腿勾着坛子,引起了别人的笑声。有一个男人小声跟他身边的女人嘀咕:这女人一定是想男人了,把坛子都夹在裤裆里了。我白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赶紧夸那只坛子好看。
坐敞篷车最怕的不是毒日头,而是雨。一下雨,大家就得把一块大苫布打开,撑在头顶,聚堆儿避雨。雷阵雨不要紧,哗啦哗啦下个十分八分也就住了,要是赶上大雨,就遭殃了。路会翻浆,不能前行,就得停靠在中途的客栈。
我们离开嫩江时天还好好的,走了两个来钟头后,天就阴了。路面坑坑洼洼的,司机开得又猛,颠得我骨头都疼了,好多人都嚷着肠子要被蹾折了。乌云越积越厚,接着空中电闪雷鸣的,没等我们把苫布扯开,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我在车头,又要撑苫布又要顾孩子的,早把猪油坛子丢在一边了。那时只嫌自己长的手少,要是多出一双手来多好啊。雨越下越大,车越开越慢,苫布哗哗响着,感觉不是雨珠打在上面,而是一条河从天上流下来了。苫布下的人挤靠在一起,才叫热闹呢。这个女人嫌她背后的男人顶着了她的屁股,那个女人又嫌挨着她的老头儿口臭,抱怨声没消停过。不光是女人多嘴多舌,家禽也这样。有个人带了一笼鸡,还有个人用麻袋装着两只猪羔。鸡在窄小的笼子中缩着脖子咯咯叫,猪把麻袋拱得团团转。老大看猪羔把麻袋快拱到猪油坛子旁边了,就伸脚踹了一下。猪羔的主人生气了,他骂老大:它是猪,不懂事,你也是猪啊?老大小小年纪,但嘴巴厉害,顶起人来头头是道。他说:它不是人,不懂事;你是人,怎么也不懂事?苫布下的人都被老大的话给逗笑了。
傍晚的时候,汽车终于在老鸹岭客栈停了下来。尽管挡着苫布,但雨实在太大了,我蹲在苫布边上,衣服的后背都被雨潲湿了。我抱着坛子走进客栈时,店主一眼就相中它了。他问我,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啊?我说这不过是只猪油坛子。他嘴里啧啧叫着,在坛子上摸了一把又一把。他老婆看了生气了,说,你看它细发,摸个没完了?店主说,坛子又不是女人的屁股,有什么不能摸的?店主问我,它值多少钱,连油带坛子卖给我行吗?我说自己用两间泥屋换来了这坛猪油,我喜欢,不卖。店主冲我翻眼白,他老婆却给了我一个媚眼。
我们在老鸹岭等天放晴,一停就是三天。那时的客栈都是光板铺,上下两层,每层铺能躺二十几人。一般是男人住上铺,女人和孩子住下铺。人多,被子不够使,就两个人用一条。为了省点儿钱,我和孩子不吃客栈的饭,吃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和咸菜。下雨天凉,我怕孩子们受寒会闹病,就借用他们的灶房,用带来的闷罐和小米熬粥。我一进灶房,店主就和我纠缠,要买那只猪油坛子,说是多给我钱,不让他老婆知道。我讨厌和老婆隔心的男人,就说你就是给我座金山,也不换这个坛子!店主生了气了,他要收我煮粥的柴火费。我说你觉得那点儿钱拿在手上不烫手,就收吧!他冲我大叫:你这种死心眼儿的女人拿在手上才烫手呢!
在客栈里,人睡在铺上,东西什么的都得堆在地上。当然,能放在睡人的屋子的东西都是死物。活物呢,像旅客带来的猪羔和鸡,都放在马房里。但凡开客栈的,没有不养马的。小孩子们喜欢在马房玩儿。离开老鸹岭的前一天,我去马房找老二和老小,在那儿给马喂食的店主指着他的几匹马说,说吧,你相中了哪个,我让你牵走!我问,你怎么非要这个坛子不可呀?店主说,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样,看了让人忘不了!咱没福分娶好女人,身边有个好坛子,也算心里有个惦记的!谁想这话被他老婆听到了呢。马房的地上铺着干草,所以谁也没听见她进来了。这女人真是刚烈啊,她一句话没说,一头朝拴马的柱子撞去,当时就昏了,额角裂了道口子,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把玩儿捉老鼠游戏的孩子们都吓坏了。
这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第二天早晨,鸡还没叫,司机就吆喝我们上路了。当我抱着猪油坛子上汽车时,看见店主的老婆站在车旁。她受伤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药布,脸是灰的。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妹子,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让我留下那个坛子!她说这一夜想明白了,要是一个男人身边活物死物都不让他喜欢,这男人就等于活在阴天里,她不想看她男人以后天天阴沉着脸。说完,她哭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司机把店主找来了。店主听说他老婆下跪是为了给他要坛子时,受感动了。他把老婆拉起来,说,下了三天雨,地上潮气大,你有关节炎,要是跪犯了病,自己遭罪不是?你要是想跪,晚上就跪我的肚子上,那儿热乎。他那话,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店主对我说,好看的东西都是惹祸精,咱不要那个玩意儿了,你快抱着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看坛子的眼神还是留恋的。
我们离开老鸹岭客栈时,太阳冒红了,店主搀着他老婆回屋了。我的眼睛湿了,觉得这个坛子没白用房子来换,真是宝物啊。大家看着他们夫妻和睦了,都跟着高兴。男人打口哨,女人哼着歌。鸟儿也跟着凑热闹,空中传来阵阵欢快的叫声。有人说,现在客栈没旅客了,店主一定是一进屋就脱了裤子,让他老婆上来跪肚皮啦!大家哈哈笑。我家老二问,肚皮那么软,能跪住人吗?一个黄胡子男人说,男人身上有根绳,用它拴女人,一拴一个灵,跪得住,跪得住!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老二凡事爱刨根问底,他问,那根绳在哪儿?快告诉我呀。
我们笑了一路。傍晌午时,车停在潮安河,我们到一家小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接着赶路。太阳落时,到了黑河。
黑河是我今生到过的最大的城市啦,黑龙江就打城边流过。城里有高楼,有光溜溜的马路,有吉普车。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多,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富裕的。一些女人穿着裙子,露着腿,看得出这个地方挺开放的。客运站就在码头边,车还没停下来,我就望见了码头上的客船和货船。
往上游漠河去的船每星期有两趟,一趟大船,一趟小船。那儿的人管大船叫大龙客,小船叫小龙客。我们到的当天上午,小龙客刚走,大龙客要两天后才开。我乐意在黑河耽搁两天,想着这次到了老潘那里,一头扎进大山里,指不定哪年哪月再出来呢,我得给脑子里攒点儿好风景,空落时好有个念想啊。买了船票后,我就领着孩子逛商店,买了二十尺蓝色斜纹布、五尺平纹花布,想着过年时给孩子们做新衣。黑河的对岸就是苏联,有家商店有苏联围巾卖,我看着花色和质地都好,又不贵,给自己买了一块。除了这些,我还买了几条肥皂和几包蜡烛,把手里的钱基本花光了。上船时,兜里只剩六块钱啦。不过那时的钱真顶用呀,我们娘儿几个在船上吃一顿饭,一块钱就够了。
大龙客比小龙客慢,又是逆水走,该是一天到的路,走了两天。坐船比坐敞篷汽车要舒服多了,稳当,又风凉。白天时,我领着孩子站在船尾看山水,看江鸥,也看船上的厨子捕鱼。那时的鱼真旺呀,撒下一片网,隔半个钟头起网,起码能弄到一脸盆鱼。孩子们玩儿得高兴,到了下船时,个个都舍不得。
我们下船的地方叫开库康,有人把它念白了,就成了开裤裆。老潘所在的小岔河经营所,离开库康还有五十多里呢。一下船,就有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走上来问我,是潘大嫂吧?我说是啊。他说,我叫崔大林,潘所长让我来接你,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对他说,这一路出来不顺当,在老鸹岭遇雨耽搁了三天,在黑河等大龙客又耽搁了两天。小伙子说,我还想呢,要是这趟船再等不来你们,我就回林场了。崔大林接过我怀中的猪油坛子,说,潘大嫂,你可真能耐,领着仨孩子,又倒火车又换船的,还捧着个坛子!
这崔大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机灵,会说话。他说他是林场的通讯员。
我跟在崔大林身后去客店的时候,心里想,老潘当了所长了,看来在这里干得不错呀。可他在信上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不爱跟女人说。
大龙客在开库康停了二十分钟,接着走了,它还有三站到终点呢。我们在开库康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
崔大林准备了一副担子,挑着两个箩筐。他让老二坐在前筐,说是男孩子皮实,不怕日头。老小坐在后筐,说是有他的身影做着阴凉,老小在后筐就不会觉得太晒。他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分装在两个箩筐里。他挑着担子在前,我和老大跟在后面。我把猪油坛子放在背篓里,背在肩上,比抱在怀中要得劲儿多了。
要是轻手利脚地走五十里路,也得多半天,何况我们挑担背篓的,走的又是林间小路呢。崔大林虽然有力气,但他每挑个半小时左右,也要停下来喘口气。歇着时,老大爱问,还有多远?崔大林总是说,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时山上的树真多啊,水桶那么粗的落叶松和碗口粗的白桦树随处可见。林子中的鸟儿也多,啾啾地叫得怪好听。渴了,我们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上一把从开库康客店买的炒米。林子里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后筐里,时不时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红百合、白芍药还是紫菊花,只管往嘴里填。我怕有些不认识的花会药着她,只让她吃百合花。大概她嘴里有了花香的缘故吧,蝴蝶和蜜蜂爱往她嘴丫飞,她哇哇叫着,挥着小手赶它们。要说林中什么东西最厌烦人?那就是蚊子、瞎蠓和小咬。它们都是爱喝人血的家伙。我们走着路的,它们难下口,坐在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可就遭殃了,到了中午,我发现老二的左眼皮让瞎蠓给咬肿了,他看上去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老小呢,她的脖子和胳膊让蚊子叮了好多处,起了一片红点儿。我心疼坏了,心里忍不住埋怨老潘,他也不想着我领着仨孩子一路有多辛苦,只打发个人来,真心狠啊。想着到了那里后,一定不和他睡一个被窝,晾着他。
我们拖拖拉拉走到下午,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崔大林放下担子对我说,这一定是打猎的鄂伦春人。果然,一忽的工夫,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马从林子中蹿出,马上是一个挎着猎枪穿着布袍子的鄂伦春人。他见了我们,跳下马,问崔大林我们要去哪里。崔大林说去小岔河经营所。鄂伦春人说他可以用马送我们过去。我让崔大林卸了担子,把箩筐吊在马上,但崔大林说他不累,非让我和老大骑马。老大胆子小,不肯骑。我也没骑过马,但看着马还算温顺,再说我累得不行了,看见马跟见了救星似的,就背着猪油坛子壮着胆上马了。刚上去时晃悠了几下,走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开始时鄂伦春人帮我牵着马,后来他看我骑得稳,就去抢崔大林的担子,说是换换肩,让他歇一歇。鄂伦春人的心眼儿真是好使啊。
山中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这样的路,再有经验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在马上自在了一个多钟头后,我们经过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树丛。没想到马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它一侧歪,我从马上掉了下来。我倒是没怎么伤着,就是胳膊肘和膝盖破了点儿皮,可是那个猪油坛子可怜见的,摔碎了。一想到坛子抱了一路,快到地方却出了事了,我哭了。心疼白花花的猪油,更心疼那个漂亮的坛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它留在老鸹岭客栈呢。崔大林见我哭,就安慰我,说是把坛子的碎瓷拨拉开,猪油还是能吃的。他把能盛油的东西都拿来了,闷罐,碗,一把一把地往里划拉猪油。这些器物满了后,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纸伞打开,把余下的猪油收进伞里。好端端的猪油沾上了草,一些蚂蚁在里面钻来钻去,我那心啊,别提有多难过了!但我凡事能看得开,想着这个坛子太美了,所以命薄,碎就碎吧。
我说什么也不敢骑马了。鄂伦春人觉得过意不去,他对老大说,他可以抱着他一同骑在马上,老大吓得连连说,我走得动。鄂伦春人要把坐着老二和老小的箩筐吊在马上时,他们也都哇哇叫,不愿意。他们一定是怕像我一样被颠下来。结果这匹马最后驮着的只是散装在背篓中的猪油。怕它们互相磕碰着,鄂伦春人捋了几把青草,把它们掖在闷罐、碗和半开的油纸伞之间。每走半个小时,他就去换崔大林,帮他挑会儿担子。
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把太阳走落了,把月亮走升起来了,把野兔走回窝了,把眼睛锃亮的猫头鹰走出来了。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小岔河经营所。那时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已经睡过去了。老潘见了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是有两个牛郎帮我挑担子,福气不小啊。
那时经营所的房子只有七八栋,有三十来个工人,其中七八个是带家属的,比我早到不了多少日子。我们住的房子是板夹泥的,很旧,老潘说那还是伪满金矿局留下的呢。我说,那我得留神点儿,说不定哪天挖地,挖出块狗头金呢!
鄂伦春人把我们送到后,骑着马走了。我嫌老潘没留他过夜。老潘说,他们睡不惯屋子,喜欢住在林子里,你留他,他也不会答应的。
我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安顿好孩子后,我烫了个脚,上了炕。快两年没见老潘,我有一肚子的委屈。猪油坛子碎了时,想着晚上给他点儿颜色看,可一见着人,就刚强不起来了,看他哪里都亲,最后还不是睡在一起了。
只一两天的时间,小岔河的孩子们就熟悉起来了。老潘说年底时还要上一批工人,到时组织上会派来一个教师,那时老大就有学上了。不然他这种年龄不上学,在大山里就耽搁了。
我把猪油从闷罐、碗和伞中用勺子刮到一个脸盆里,用它做菜。那时小岔河开垦出的土地不多,再加上菜籽不全,男人们只种了豆角和土豆。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女人就找了一个在山中游猎的鄂伦春人,让他教我们认野菜。采了水芹菜、山葱、老桑芹后,我们就掉着样地给男人们做菜,把他们吃得天天叫好,上山伐木时更有力气了。野菜用猪油烹调最对路了,野菜吃油啊。有时吃着吃着,会在菜里发现蚂蚁,那是猪油洒了时,蚂蚁趁乱溜进去的。它们贪了口福不假,小命却是搭上了。老潘夹着蚂蚁时,也不挑出,说是蚂蚁浸了一身的油,扔了可惜,连同它一起吃了。到了小岔河没两个月,我怀上了。兴许是吃猪油的缘故,这胎儿特别显怀,秋天蘑菇下来的时候,谁都看出我有了。男人们就拿老潘开玩笑,说,潘大嫂才来两个来月,你的种子就发芽了,本事大啊。老潘笑着说,都是猪油里的蚂蚁搞的,那东西长力气啊!
大兴安岭一到十月就进入冬天了。那时的雪真大啊,一场连着一场。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树和人被这一上一下两片白给衬的,都成了黑的了。男人们采伐,女人也不能闲着,除了带孩子做饭,还得上山拉烧柴。碰到樟子松身上有明子疙瘩的,我们就锯下来,把它劈成片,用来引火。我们还把明子疙瘩放到大铁锅里,填上水,熬油。熬出的油像琥珀似的,可以用来点灯。这样的灯油散发的烟有股浓浓的松香气,好闻极了。我就是在熬松油的时候要临产的。那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要是在南方,麦苗都青了,可小岔河还在下大雪,黑龙江也封冻着呢。当地虽然有个卫生所,但唯一的医生只能治个头痛脑热、处置点儿小的外伤什么的。碰到大毛病,就傻眼了,到时就得套上爬犁,用担架把重病号送到开库康。
那时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难产了。在那种地方,人说扔就扔了。按理说我生过仨孩子了,不该怕了,可是胎儿太大了,疼得我满炕打滚,就是生不下来。幸亏那是傍黑的时候,男人们从山里回来了。卫生所的医生看我那样子,害怕了,她让老潘赶快想办法送我出山。如果去开库康,快马也得三个钟头,何况我上不了马。这时崔大林说,要不就送江对岸吧,苏联那里的医院好。
那个年月,住在黑龙江界河沿岸的村落,比如洛古河、马伦、鸥浦,如果碰到了来不及去大医院救治的重病人,便就近送到苏联去了,比如加林达、乌苏蒙。虽说过界是不允许的,苏联那边有岗哨,但他们看见抬来的是病人的话,就会让我们入境。老潘是个党员,又是经营所的领导,按理说不管我和孩子是死是活,该把我往开库康送,免生麻烦。但老潘就是老潘,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吩咐人套马爬犁,准备担架,领上崔大林,把我用两床棉被包裹上,去了苏联。那个小村当地人叫它“列巴村”,列巴就是“面包”的意思。苏联人喜欢吃列巴,夏季时能从江边闻到对岸烤面包的香味。那时黑龙江还封冻着,省却了渡船的麻烦。我们一越边界,苏联岗哨的两个士兵就端着枪跑来了,没谁会说俄语,老潘指着马爬犁上的我,拍了一下我的大肚子,然后摇摇头,苏联士兵便明白这是遇到难产的病人了,点了点头。其中的一个带路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家医院虽小,但设施全。接诊的是个年岁很大的男医生,胡子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后,先是给我打了一针,然后给我做了剖腹手术,取出了个哇哇哭叫的胖男娃。他快十斤重了,怪不得我生不下来呢。老潘一看母子平安,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医生作揖。由于出来匆忙,我们什么礼物也没有带,老潘有块手表,他从腕上撸下来,送给医生,人家笑笑把表又套回他手腕上了。老潘满身翻,翻出半包烟和两块钱。钱是人民币,给他也不能使,老潘就把烟递给医生。医生指了指我,摆摆手,示意在病人面前不能抽烟。由于开了刀,当天不能返回,我们在那儿住了两天。苏联医生招待我们吃喝,还帮我们喂马。医院的女护士给我带来了鸡蛋和面包,还送给孩子一套棉衣裳,蓝地红花,怪好看的。临走的时候,我很舍不得,我亲了女护士,也亲了给我做手术的男医生。岗哨的士兵拿出一页我们谁都看不懂的纸,让老潘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回到小岔河林场后,老潘就去了开库康,辞他的所长去了。他说自己无组织无纪律,为了让老婆平安生产,越了边界,不配做所长了。但组织上只给他一个口头警告,没处分他。他从开库康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买了二斤喜糖,给小岔河的每户人家都分发了几颗。这孩子是在苏联生的,我们给他起的大名是“苏生”,小名呢,就叫蚂蚁。老潘说不是因为猪油中的蚂蚁滋养,他的精血不会那么旺,致使我怀的胎儿壮得生不下来。
苏生是几个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了。宽额和浓眉随老潘,高鼻梁和上翘的唇角随我。眼睛呢,既不随我,也不随老潘,不大不小,黑亮极了,老潘说随蚂蚁,他非说蚂蚁的眼睛亮。小岔河的人都喜欢他,说他生就一副富贵相。人们很少叫他的大名,都爱叫他的小名。
蚂蚁四岁时,崔大林结婚了。小岔河来了个皮肤白净的女教师,叫程英,扬州人。也许是江南的水土好吧,她长得才俊呢,杨柳细腰,俏眉俏眼的,两条大辫子乌黑油亮的,在肩后一荡一荡的,荡得男人们心都慌了。有三个人追求她,一个是开库康小学的老师,一个是小岔河林场的技术员,还有就是崔大林了。最后她还是嫁给了崔大林,人家说程英是看上了崔大林家祖传的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
在当地,结婚前夜有“压床”的习俗。所谓“压床”,就是找一个童子,陪新郎倌睡上一夜。据说这样婚床才是干净的。崔大林和程英都喜欢蚂蚁,就让他去压床。一般四岁的孩子,离不开父母的怀儿,可我们跟蚂蚁说,让他跟崔叔叔睡一夜的时候,他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崔大林抱他走的时候,蚂蚁还问,我是睡崔叔叔呢,还是睡程阿姨?把我和老潘笑得哇,说,你要是睡了程阿姨,崔叔叔就该打你的屁股了!
蚂蚁没压好床,崔大林说,这孩子突然肚子疼,哼唷了一宿。到了天明,这才消停了。老潘去接蚂蚁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好了,他还拿着赏给他的两块压床钱,跟老潘说他能给家里挣钱花了。
崔大林的婚礼才热闹呢,小岔河林场的人都到场了。那是一个夏天的礼拜天,我们在屋外搭起帐篷,支上锅灶,女人们七碟八碗地做菜,男人们喝酒,孩子们咂着喜糖做游戏,一直闹腾到晚上。年轻的小伙子又去闹洞房,把新郎新娘折腾到了天明。
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金戒指上果然镶着颗菱形的绿宝石,那宝石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是那种没有一点儿杂质的透亮的绿,醉人的绿!我们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个个看得“啧啧”叫,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说它值一栋好房子,有人说它值一车皮红松,有人说它值五匹好马,还有人说它值一千丈布。只要是我们能想得到的好东西,都被打上比方了。从那以后,我们见到的程英就是手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样子。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学生们都说那字被映得一闪一闪的。冬天时,她戒指上的那点儿绿看了让人动心,好像她的指尖上藏着春天。
孩子们在小岔河一天天长大了,林场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小岔河学校又增加了一名男教师,是个单身,人家都说崔大林很不高兴他和程英一起工作。
说来也怪,程英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的身体看上去挺好,不像是不能生养的,有人就嘀咕崔大林有毛病。有一年春节,他们俩回程英的娘家探亲,回来时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中药。从那以后,崔大林家就老是飘出汤药味。我们猜那是治疗不孕症的药。至于是谁吃,我们猜不出来,也不便问。
山中的日子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好像是一忽的工夫,我的鬓角就白了,老潘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尽管生了蚂蚁后我又怀上了两回,但没一个能站住脚。头一个三个月时就流产了,第二个倒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孩,才四斤多,我没奶水,只得喂她羊奶。她弱得三天两头就病,三岁时,一场高烧要了她的命。从那后,我就跟老潘说,咱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有四个孩子了,再不要了。老潘说,不生也够本了,咱最后那一笔多带劲儿啊!那一笔当然指的是他心爱的蚂蚁。
“文革”前,老大参加工作了,在小岔河林场当木材检尺员。老二喜欢上学,我们就让他在开库康上中学。老姑娘在小岔河上小学,她一拿课本就迷糊,脑瓜不灵便,程英说别的孩子记一个生字三五分钟就够了,她呢,一天也学不会一个字,都五年级了,没有一篇课文能读连贯。不过她手工活儿巧,会钩窗帘,织毛衣,还能裁剪衣裳,我想女孩子会这些就不愁嫁人了。最让人省心的是蚂蚁,他功课好,又勤快,还仁义。学校冬天得生炉子,他那个教室的炉子,都是他烧的。每天天还没亮,他就去烧炉子了。等到上课时,教室就暖和了。
“文革”开始了,中苏关系也紧张了。因为我在苏联的列巴村生的蚂蚁,旧账新算,非说老潘是苏修特务,说老潘当年签的字是卖国的证明。他的经营所所长给撤了,人被揪斗到开库康,在船站打杂。崔大林也跟着倒霉了,被发配到开库康粮库看场。后来是老潘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当年是他主张送老婆去苏联的,而且字也是他签的,跟崔大林没丝毫关系,让他还是留在小岔河,说是崔大林在开库康,跟老婆分居,耽误下种。人家都知道崔大林没有孩子的事情,就把他放回小岔河了。不过他不能坐办公室了,跟工人一样上山伐木了。
可是崔大林回到小岔河没多久,程英就死了。
要了程英命的,是那只绿宝石金戒指。
自打程英结婚后,那戒指就没离过手。她教书时戴着,挑水时戴着,到江边洗衣服时还戴着。也许是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程英后来脸色不如从前了,人也瘦了。有一天,程英去江边洗衣服,回来后发现戒指丢了。人一瘦,手指自然也跟着瘦了,再加上肥皂沫的使坏,戒指一定是秃噜到江中了。小岔河的人都帮着程英去找戒指,人们在程英洗衣服的那一段江面撒开了人,浅水处用笊篱捞,深水处由水性好的潜进去搜寻,折腾了两天,也没找着。
程英没了戒指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看人时眼神发飘,你在路上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她给学生上课,也是讲着讲着就卡了壳。她原来是个利索人,衣服从没褶子,裤线总是压得笔直的,辫子编得很匀称。可从戒指丢了后,她等于失去了护身符,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牙齿缝塞着菜叶也不知剔出来。从她的表现看,人们暗地都说,当年她嫁给崔大林,确实图的是财,而不是人。
有天晚上,程英没有回来。崔大林把小岔河找遍了,也不见人。四天后,在黑龙江下游一个叫“烂鱼坑”的地方发现了她。尸首荡在岸边的柳树丛里,已经腐烂了。人们都说,程英要么是去江中找戒指时让急流卷走了,要么就是自杀。没了心爱的东西,她就活不起了。
我想起蚂蚁当年去崔大林那儿压床时害肚子疼的事情,看来童子是有灵光的,他们的婚床没给那对新人带来好运。
崔大林从此后腰就弯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跟谁也不说话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儿了。他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汤药味飘出来了。
崔大林没了老婆,再加上他因为老潘受了牵连,我很过意不去。蚂蚁在家时,我常打发他去帮崔大林干点儿活儿,劈个柴啦,扫个院啦,挑个水啦。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送给他一碗。小岔河的人也可怜他,常有人往他家送菜和干粮。
蚂蚁那时已经大了,他知道爸爸因为他而遭殃了,很不开心。他开始逃学,也不给学校生炉子了。有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红缨枪,步行几十里,去开库康看他爸爸。说是谁若敢在他爸身上动武,他就用刺刀挑了他!他十四岁时就有一米七了,体重一百多斤,胡子也长了出来,像个大小伙子了。开库康的人没有不知道蚂蚁的,他去到那里,总是雄赳赳的模样。就连批斗老潘的人都说,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个好儿子!
蚂蚁不上学后,冬天就上山伐木;夏天呢,他跟着人去黑龙江上放排,把木材从水上由小岔河运送到黑河的码头。每放一次排,总要十天八天的时间。放排是个危险的活儿,蚂蚁一跟着上排,我就睡不着觉,想着黑龙江上有许多急流险滩,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所以蚂蚁放排时,我总要请把头喝一次酒,托付他照应好蚂蚁。木排上的把头又称“看水的”,掌管棹,棹相当于船桨,起舵的作用。放排是否平安,取决于掌棹人的手艺。看水的把头都喜欢蚂蚁,说是他一上了排,一路风平浪静。他是福星。一般的木排有一百多米长,三十多米宽,排上能装二百多立方米的木材。一个排上放排的人总要有七八人,排上有锅灶和窝棚,可以在上面做饭和睡觉。把头说,蚂蚁最喜欢站在排上往江里撒尿,说是畅快。赶上月亮好的夜晚,他们在排上喝酒,蚂蚁就说快板书。他说书的内容是自编的,全是英雄美人的故事,放排的人都爱听。
一九七四年吧,蚂蚁虚岁十八了。好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可蚂蚁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娶了女人累赘。这年夏天,他又去放排了。这次放排改变了蚂蚁的命运。
从小岔河往黑河去的水路上,要经过一个叫金山的地方。金山的对岸,是苏联的一个小镇。一般来说,放排是昼行夜宿的,就是说每天晚上要找一个地方“停排”,第二天早晨再“开排”。金山那段水路石砬子多,赶上那天风大,看水的把头在停排时掌握不住棹了,木排打着旋儿,顺着风势,一直往苏联那边飘,一忽的工夫,就撞到人家的岸上了。那时苏联在黑龙江上增加了防御,常有被我们称为“江兔子”的巡逻艇在江上窜来窜去。木排一靠那岸,江兔子就追过来了,苏联士兵端着枪下来,哇啦哇啦地冲放排的人叫嚷。语言不通,把头就指着天,意思是说老天爷把我们吹来的,我们并没想越界。蚂蚁鼓着腮帮子,呜呜呜地学大风叫,把苏联士兵都逗笑了。那时正是傍晚,小镇的人家都在忙活晚饭,烤列巴的香味飘了过来。把头说,岸边有几个织鱼网的姑娘,其中一个姑娘穿着蓝色布拉吉,金黄色的头发,梳着一条独辫,水汪汪的大眼睛,白净的皮肤,鹅蛋形脸,嘴唇像是刚吃完红豆,又丰满又鲜艳。她不看别人,专盯着蚂蚁。把头知道苏联人喜欢喝酒,就把木排上的几瓶烧酒拿来,送给他们。他们呢,吩咐岸边的姑娘进镇子拿来了酸黄瓜和列巴。苏联士兵和放排的人围坐在岸边,一起吃喝。那个姑娘呢,就站在蚂蚁身后,一会儿帮他掰面包,一会儿帮他添酒。蚂蚁也喜欢她,看她一眼脸就红一阵。吃喝完了,天黑了,风住了,月亮升起来了,把头预备把木排摆回金山岸边了。那个姑娘看蚂蚁上了排,眼泪汪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勺,送给他。木勺的把儿是金色的,勺面呢,是金色的地儿,上面描画着两片红叶,六颗红豆。蚂蚁接了木勺后,把它插在心窝那儿。
这次放排回来后,蚂蚁就不是从前的蚂蚁了。他常常一个人拿着木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每天要去一次江边,名义是捕鱼呀、洗澡呀、刷鞋呀,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为了看看对岸。
有一天,蚂蚁用网挂上来一条足有十多斤重的红肚皮的细鳞鱼。那鱼被提回家时,还摇头摆尾着。我想做个酱汁鱼,装上一罐,去开库康看看老潘。刮完鱼鳞,用刀剖膛时,我发现这鱼的鱼肚异常地大。大鱼的鱼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划开鱼肚,一缕绿光射了出来,那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只戒指!取出后一看,竟然是程英丢失的那一只,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是自己眼花了,喊来蚂蚁,他看了一眼就说,是程老师戴的戒指啊!我们把它放在水盆中,用肥皂洗了又洗,将附着在上面的鱼油和江草洗掉,它鲜亮得就像一个要出嫁的姑娘,看一眼就让人怦怦心跳。我想这条鱼要是早打上来就好了,那样程英就不会死了。这也说明,戒指确实是在她洗衣裳时滑落到江水中的。我和蚂蚁赶紧用块手绢包了戒指去崔大林家,想把它还了。谁知崔大林见了戒指后看了一眼就哭了,说,这是命啊,命啊,我不能要这戒指了。我以为他想起程英伤心,就说,你现在看着难受,就把它锁在柜子里。你下半辈子又不能一个人这么过下去,碰到合适的还得找一个,晚上吹灯后好有个说话的人。崔大林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说,潘大嫂,这戒指命该是你的,我说什么也不能要。它要是再回到我家,我非死了不可!我说,这东西这么金贵,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崔大林竟然给我跪下了,求我救救他,留下戒指。我见他那样,就说,那就给蚂蚁吧,鱼是他打上来的,等于他捡着的,这戒指留着他将来娶媳妇用。蚂蚁将崔大林从地上拉起来,干脆地说,我喜欢它,我要!就把戒指取过来,揣在兜里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崔大林心中的秘密,只当他没了旧人,怕见旧物了。
我把那条细鳞鱼用油煎透,放了一碗黄酱,慢火煨了三个钟头,鱼骨都酥了,盛了满满一罐,搭了一辆拖拉机,去开库康了。那时从小岔河到开库康已经修了简易公路,走起来方便多了,两个钟头就到了。船站的人对老潘很好,并不让他干重活儿,我去了,还让他休息一天,陪我逛逛供销社。我跟老潘说了戒指藏在鱼肚中的事情,老潘说,听上去像是神话,只有蚂蚁才能把吞了绿宝石戒指的鱼打上来啊!
我怎么能够想到,等我从开库康返回小岔河时,蚂蚁走了。他留下了三封信,一封是给开库康的组织的,说是他爸爸因为他生在苏联而成了苏修特务,现在他离开中国了,跟家里永久断了联系,应该把他爸爸放回小岔河了。一封是给他哥哥姐姐的,说是他不孝,请他们好好待父母,为我们养老送终。还有一封是写给我和老潘的,说是他此去,永不回来了,请我们不要难过,要保重身体。在我们那封信的下面,他还画了一个磕头的男孩,说是每年除夕,只要他活着,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冲着小岔河的方向,给我们磕头拜年的。
蚂蚁带走了那只戒指和那把描画着红豆的木勺。我明白,他这是游到对岸去了。老潘是条硬汉,我从没见过他掉泪,但蚂蚁的走,让他痛不欲生,以后只要谁一提起这个话题,他就掉泪。我也是心如刀绞,但为了老潘,只得挺住,我劝他,在哪里生的孩子,最后还得把他还到哪里,这是命啊。
我们没敢把信的内容透露出去,只是说蚂蚁失踪了,不知去哪里了。不然,老潘等于有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儿子,罪更大了。那些日子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的,怕蚂蚁突然被遣返回来。没有遣返的消息时,我们又担心他偷渡时淹死了,所以一听说黑龙江的哪个江段发现了尸首时,我们就打哆嗦,直到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才会舒口气。到了冬天封江时,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
“文革”结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展成林场,上头派来了一个场长,让老潘做副场长,他谢绝了。他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风湿病,没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蚂蚁的离去,等于把他油灯中的灯芯抽去了,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儿了。
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岁,也算喜丧了。离世前,他对我说,真是馋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蚂蚁了,就拿来蚂蚁留给我们的那封信。他眼睛盯着那个磕头的男孩,笑了笑,撒手去了。
在老潘的葬礼上,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秘密告诉了我。他说那个戒指确实是我的,当年他从开库康接我来小岔河的路上,猪油坛子碎了,他在帮我往碗里划拉猪油时,发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他一时贪财,把它窃为己有。开始时他不敢把它拿出来,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后来套问过我几次,知道那坛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戒指的事我一无所知,他就敢拿出来了。程英能跟他,确实是因为这只戒指。他其实心里清楚,程英更喜欢那个追求她的技术员。婚后,他一看到这只戒指,腿就发软,做不成男人该做的事。他央求过程英,不让她戴那玩意儿,可她不答应,他们为此没少吵嘴。我问崔大林,你为什么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诉我?他说,老潘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给杀了啊。
我这才明白,当年霍大眼为什么嘱咐我不要让别人吃那坛猪油,看来他要送我那只戒指,他暗中是喜欢我的。老潘的弟弟刚好从河源老家赶来奔丧,我就向他打听霍大眼的情况。他说,霍大眼得了脑溢血,死了六七年了!他活着时,一见老潘的弟弟,就向他打听,你哥哥嫂子来信了吗,他们在那里过得好吗?老潘的弟弟说,有一回他告诉霍大眼,说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蚂蚁,霍大眼说了句,比叫臭虫好啊,气呼呼地走了。霍大眼的老婆是个泼妇,两口子别扭了一生。霍大眼病危时,他老婆正在鞋店试一双黑皮鞋。别人唤她快回家,她不急不慌地对店主说,给我换双红鞋吧,他死了,我得避邪,省得老王八蛋的鬼魂回来缠我。
咳,可惜我知道这戒指的来历晚了一步。要是老潘在,我可以跟他显摆显摆:瞧瞧啊,也有别的男人喜欢我啊。不过以老潘的脾性,他听了后肯定会哈哈大笑着说,一个眼睛长得跟牛眼似的屠夫喜欢你,有什么臭美的?
老潘死后的第二年,崔大林也死了。我仍然活着,儿孙满堂。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从河源来小岔河那一路的风雨。我的命运,与那坛猪油是分不开的。夏日的傍晚,我常常会走到黑龙江畔,看看界江。在两岸间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儿,叫声是那么地好听。有一种鸟会发出“苏生——苏生——”的叫声,那时我便会抬起头来。我眼花了,看不清鸟儿的影子,但鸟儿身后的天空,我还看得挺分明呢。
某天,你无端想起一个人,她曾让你对明天有所期许,但是却完全没有出现在你的明天里。
主题好,内容好!
是遗憾啊
还好吧
没有了
真的看哭了
和朋友们聚会,大家决定玩一个游戏。
找一个主题,然后讲一段自己的真实经历,看看谁的经历最有起承转合,最催泪,最奇葩,或者最让人无语凝噎,想抄家伙。
最后我们选定了一个主题——你有没有玩命爱一个姑娘。
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纷纷在记忆中寻找那一段为了姑娘、为了爱情玩命的激情岁月。
在座的男士们,有的已经结婚,有的有了女朋友,有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身狗。
在大家都沉默的片刻,四张点了根烟,说:“我的故事都到了嗓子眼了,我先说吧。”
我笑而不语,等着四张的下文。
四张并没有四十岁。
我们二十来岁认识的时候,大家就管他叫四张了。
当时,我们都在山东上大学。
四张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叫何玉。
据四张说,自己和何玉从小穿开裆裤长大,一块啃过锅里的大腿骨,一块光着屁股洗过澡,更神奇的是,两个人生日只差两天,性格互补,血型一致,简直就是上天早就设定好的一对。
四张说,在我还不知道男孩和女孩在一起可以生小孩的时候,我就想跟何玉生小孩了。
两个人从小在一起过过家家,玩过给对方检查身体的游戏,不论见到谁的父母都可以直接叫爸妈。
四张跟何玉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经历了第二性征发育,长出喉结,胸脯耸起来,梦遗,初潮,青春期的各种烦躁,在别人都早恋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单纯得像是初生婴儿。
高中时代,何玉出过一次意外,失血过多。
四张不由分说地给何玉输了血。
四张说,看着我的血通过血管流进何玉的身体里,我就感觉我和何玉血脉相通了。就好像,就好像我把我的基因输送到何玉身体里一样。跟做爱的感觉一模一样,有战栗,有晕眩,还有高潮。真的,不骗人。
最终,两个人去了山东两所相邻的大学,隔着一百八十公里。
上大学是两个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分开,四张说,我就好像经历了一次连体婴儿分离手术,而何玉就是我的幻肢,我总觉得一转头就能看见她,可是真转过头,又发现她不在了。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一年后的情人节前夜。
四张接到了何玉的一通电话,电话里,何玉不无娇羞地说,四张,四张,有个男孩子跟我表白哎,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啊?
四张傻了,在四张听起来,这仿佛就是在问,老公老公,有个男孩子要跟我睡觉哎,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四张疯了,跳起来,念叨着,哎呀,我擦,我擦,我擦。
四张外套都没穿,直接冲出宿舍,抄起自己的自行车,蹬上车就往外狂奔。
夜色中的马路上,一个只穿着毛衣的缺货发狂地蹬着自行车,正在赶往一百八十公里之外的城市,问题是他要去干嘛呢?
四张说,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也去干嘛,也许是去灭口。
四张发狂地蹬了一整夜自行车,从毛衣到内裤都湿透了,整个人冒着热气,像是一个瓦特时代的蒸汽机。
到了情人节当天中午,四张终于赶到了何玉的宿舍,跳下自行车的时候,四张差点瘫在地上。
多年以后,四张回忆起来的时候,恨恨地说了一句英文:“I cannot feel my legs”
何玉从女生宿舍楼下来的时候,四张正用一种诡异的外八字站着,穿着毛衣,瑟缩着,像是刚刚从戒备最森严的监狱里越狱而出。
何玉惊得差点背过气去,你怎么来了?你外套呢?
何玉不等四张说话,冲回去,不一会儿,拿着一件女式的粉色及膝羽绒服跑出来,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四张身上。
四张继续用外八字的姿势站着,穿着粉色的女式及膝羽绒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你答应了?
何玉一愣,什么?
四张几乎都带了哭腔,你答应和追你的那个男人好了?
何玉哭笑不得,我……我还没有。
四张疯了,那你是准备答应了?
何玉沉默了一会儿,娇羞上脸,我不知道。哎,不过我问你,男生追求女生的时候,是不是脑子里都想着那个啊?
四张一下子这句话打得痛彻心扉。
时隔多年,四张回忆起那个时刻,还是痛得弯下了腰,恨不得立刻倒在地上舔马路。
当天晚上,何玉带着四张到学校餐厅吃了饺子,把四张安排到男生宿舍睡一晚。
四张送何玉回女生宿舍的时候,那个追求何玉的男生抱着一束花等在了宿舍楼底下。
男生看到何玉身旁穿着粉色女式及膝羽绒服的四张,狐疑地往后退了两步。
何玉不好意思地对四张说,我过去跟他说两句。
四张说不出话,就看着何玉跑向那个男生,两个人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四张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学唇语。
就在四张忍不住要冲过去的时候,何玉接过了男生递给她的那束花,对着男生娇羞地笑笑。
四张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不是咔嚓,也不是吧唧,也不是轰隆,而是何玉的笑声,呵呵。
四张男性的尊严终于复苏,他转身就跑,只留下何玉在他身后喊,你去哪啊?
夜色中的马路上,一个穿着女式及膝羽绒服的倒霉缺货,拼命地瞪着自行车奔驰在马路上。
四张形容说,那时候的心痛就像是,我的内脏全长在了外面,每走一步,都被粗糙的柏油马路摩擦。
四张无法想象,自己青梅竹马了二十年的女孩,在情人节的夜晚,当着自己的面,答应了另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男人的求爱。
四张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我们帮四张分析,也许是因为,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熟悉的男人没有小鸡鸡吧。
四张哭着骂了一句,操你们大爷。
大学里剩下的时光,四张没有谈恋爱,转而对各种社团活动产生了兴趣。先后参加过什么大学生电路装置比赛,大学生品控山区十日行,大学生街头公益筹款之类。
毕业之后,何玉拿到一份不错的offer,去了北京,成了北漂的一员。
四张就在山东一家运输公司跑货运,开着那种大卡车,一趟车要跑三四天,车上吃,车上睡,夏天就在驾驶室里挂个蚊帐,冬天就浑身贴着暖宝宝,车里放十几把暖瓶。碰上堵车的时候,也能堵个两三天,四张就和同样被困的司机斗地主,打保皇。
一次,四张开着卡车跑长途送一车情趣玩具,路上,突然接到了何玉的电话。
何玉在电话里哭着说,四张,四张,我钱包丢了,身份证也没了,我租的房子下水道也堵了,现在正往外冒水,我找不到房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张一听,嘴里念叨着,哎呀,我擦,我擦,我擦。
当即猛地掉转车头,临时改了路线,憋着一泡从山东就带着的尿,拉着一车情趣玩具就往北京狂奔,完全忘记了等着发货那批淘宝店店主。
四张的大货车开不进小区,四张就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自己跳下车,憋着那泡尿,冲到了何玉租住的小区砸门。
何玉打开门,看着风尘仆仆的四张,呆住了。
四张从牙缝里提出一句话,先让我撒个尿。
何玉听着四张水流湍急地打击着马桶,惊魂未定。
紧接着,又听见洗手间里,四张吭哧吭哧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四张走出来,洗手间里焕然一新,下水道也疏通了。
四张甩下一叠钱,还有一张银行卡,对何玉说,你先用着。
何玉刚要感谢,四张的手机急促的响起,货运公司老板在电话里狂吼,你他妈去哪了?
四张一下子急了,嘴里念叨着,哎呀,我擦,我擦,我擦。急忙冲出去,何玉在身后喊,你倒是吃了饭再走啊。
四张跑到小区外面,发现两个交警,面对着大货车,不知所措。
大货车的吨位,交警的拖车是拖不走的。
四张硬着头皮,跑过去,和交警套近乎,说,我老婆生孩子,您行行好。
四张认栽交了罚款,又开着货车,拉着一车情趣玩具,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四张任劳任怨,勤勤恳恳,攒了钱,自己买了一辆卡车,继续跑着长途,送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货物。
他最爱看的电影是《玩命快递》,四张说,这演的就他妈是我啊。我有一次大半夜的,就在一条黑压压的马路上,遇到拦路抢劫的。他们弄了一颗树横在马路中间,我一看不好,猛踩油门,飞驰而过。开除十公里之后,才发现两个轮胎都漏气了。
四张再一次跑北京的时候,在北京留了一天。
何玉请四张吃饭。
何玉看起来有些奇怪,说话吞吞吐吐。
四张不耐烦,有事你就直说,跟我还用得着客气?
何玉说,我男朋友做生意,需要一笔钱周转,否则他过不了这个坎。
四张一愣,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何玉有些惭愧,我不想跟你说,我怕说了你难受。
四张沉默。
何玉说,他借了高利贷。
四张点了根烟,问,缺多少钱。
何玉鼓足勇气,说,十万。
四张抽了两口烟,给我五天,五天之后,我打你银行卡上。
四张说着就起身走了,留下何玉愣在原地。
回到山东,四张把卡车卖了,加上自己的积蓄,凑了十万块给何玉。
我们都骂他,你脑残了?你不想想,万一何玉那个什么男朋友是个骗子呢?
四张无所谓的笑笑,我感觉,那男的百分百是骗子,好男人就是他妈再难,也不会向自己的女人开口要钱。
我们都惊呆了,你丫知道还借给她?
四张说,她要的东西,我没法拒绝。再说,让她上上课也好,她哪都好,就是太单纯。
我们再一次惊呆,她单纯?我看啊,是你傻逼。
四张切了一声,大智若愚,聪明还是傻逼,得分事儿。
卖了卡车之后,四张又回到了原来的运输公司,继续打工。
一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两个月后,何玉打电话给四张,哭着说,她男朋友不见了,电话也不接,他是个骗子。我对不起你。
四张说,不就十万块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花十万块,让你长长记性,值了。
何玉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四张最爱跑的一条线,就是从山东到北京,他说,总觉得何玉在哪,哪立马就不一样了。就算何玉在撒哈拉,撒哈拉也能凭空生出喷泉来。就算何玉在索马里,索马里就立马变成天上人间。
何玉却消失了一段时间,再也没有联系四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就是个扫把星,总是拖累四张,因此故意远离四张的生活。
又到了冬天。
四张依旧跑着长途,这次他拉着一车泡面跑北京,天寒地冻,高速公路上的积雪刚刚撒过盐,几乎都融化了,但是风很大。四张顺风撒尿的时候,尿柱射到了几百米外的广告牌上。
四张过了收费站口,猛地踩了刹车,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隔离带旁边,冻得瑟瑟发抖,是何玉。
四张头发都炸起来了,他的车堵在高速公路入口,自己跳下去,几乎是飞到何玉面前,一把抱住何玉。
何玉整个人冻得就跟个冰美人一样,四张抱着何玉的时候打了个冷战,四张又生气又心疼,你他妈在这干嘛?
何玉泣不成声,我在这等了你三天了。晚上就在收费站里睡。我算错了时间,可我又不敢走,怕错过你。
四张疯了,你不会打个电话吗?
何玉说,我总是给你打电话,打电话给你都没好事,这一次我想见你。
四张紧紧地抱住何玉,直到高速公路路口堵成一排的车集体狂摁喇叭。
四张开着大货车,行驶在冰雪皑皑的高速公路上。
何玉坐在副驾驶,身上裹着四张的军大衣,正在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何玉吃完泡面,掏出两万块钱给四张。
四张生气了,你这是干什么?
何玉说,这是我这段时间攒的,还欠你八万,以后我就跟着你跑长途,给你打工,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
四张傻了,你疯了,跑长途这是女人干的活吗?
何玉恨铁不成钢,从小到大,你怎么总是抓不到我的重点?我的重点在后半句,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
四张愣愣地看着何玉,傻了。
何玉双颊都冻伤了,泛着红光,认真地看着四张。
大卡车远远地往前飞奔。
今年,四张又买了一辆卡车,取了个名字,叫“何玉号”。
被同行取笑,你以为你开的是驱逐舰吗?
四张说,我开的就是驱逐舰,只属于我和我老婆的驱逐舰,一切坏人坏事统统退避。
四张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大家忍不住给她鼓掌。
四张憨笑,其实这也不算玩命爱一个姑娘,离着玩命还早呢。我只是觉得,既然爱了,就用点力,用点力总不会是坏事。
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大着肚子走过来,走到四张身边。
四张吓坏了,你怎么来了?
女孩很娇羞,开玩笑似的,我想你了啊。
我们都愣住。
四张有些尴尬,跟大家介绍,这是我老婆,何玉。
我们都站起来,一起喊,嫂子好。
何玉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你们好,你们好,有空来家里喝酒。
四张笑得很欠揍,明目张胆秀恩爱。
生命中,有些错过,最后成为了错过。
而有些错过,因为两个人的勇敢,又变成了相遇。
我们都期待美满的故事,但其实恰恰是靠着我们的勇气,让故事变得美满,让爱人就离着自己一个枕头的距离,有时候甚至是负20厘米的距离。
男人应该玩命爱一个姑娘。
好姑娘也值得被男人玩命去爱。
爱情,本来就是勇敢者的游戏。
如果你不够勇敢,你很快就会出局。
如果你够勇敢,此刻转个身,就能抱住你所爱的人吧。
所谓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博主的网站动画好丝滑😍
挺不错的样子嘛!